【竹馬】Homecoming ②


*兩發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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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兩個人安靜的吃完麵,外面雨又下起來,雨水順著小攤的棚簷落在柏油地面上小小的水坑裡,一弧接著一弧散開來。

二宮帶著狗,準備和他告別,小春在旁邊甩了甩腦袋上的水,二宮黑色的風衣更加暗,似乎是濕了。

他沒撐傘,雨水打在臉頰上,劃過他稍微有點發青的顴骨,相葉沒忍住,出於人道主義,拿著傘朝他走近了幾步,把一人一狗遮在傘下。

二宮沒有拒絕他的好意,指了指身邊吐著舌頭喘氣的柴犬,向他開口,說著無關緊要的話「今天這傢伙耽誤你下班時間了吧?」

相葉擺擺手,連傘都跟著顫,幾滴雨水甩在二宮的眼睫上「沒有的事。」

二宮擦了擦眼睛,坦蕩的和他道謝「謝啦。」

「沒事,」相葉俯下身揉了揉小春的腦袋,對著小春語氣柔軟「本來還說怎麼看著眼熟,沒想到也算老相識,是不是?」

二宮瞇著眼睛笑了笑。

相葉直起身子站在他對面,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完整清晰的看到他這幅笑臉,笑意藏在瞳孔里,灼灼的閃著光,好像是夏天的氣味,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燃燒太久,讓他想到了曝光過度的相片,壓在箱底幾年,慢慢變成全白,接著變暗淡。

他心裡沒來由的發慌,對著二宮的眼睛發呆似的看,二宮坦然的和他眼神相接。

大概是誰都不知道該誰先說出再見之類的話,兩個人這樣僵持了一會兒。

小春汪的叫了一聲。

二宮眨了眨眼睛,把視線移開,扭頭看了看馬路對面「那我……走這邊了。」

相葉只能點點頭。

二宮貓著背走出了相葉雨傘的遮蔽 ,相葉看著他扭頭,先是側臉,然後是後腦勺,頭髮比以前略微長了點,髮梢都是濕的,貼在脖子和耳朵上,讓人心裡發緊。

相葉什麼都來不及細想,像是一種應激反應,就憑著本能抓住了二宮的胳膊。

「等一下,」他叫二宮「……前輩。」

二宮似乎是想了想,過了幾秒才掙開他的手,扭過身子來「怎麼了?」

相葉想問問他現在住在哪裡,狗是誰在養?又或者傷是怎麼弄的,這些年到底去哪了,過得好不好?甚至他想問問,當時為什麼放棄了警校,不辭而別?

千萬個問題噎在喉嚨里,不知道怎麼開口。

「不過說起來我也不算相葉君的前輩了吧。」二宮輕悄悄的,像是自言自語低聲說了句。

他的態度和相葉比起來反倒顯得冷靜一些,接著他不知道從哪裡想起一個問題,口吻輕鬆的問相葉「警視廳很難做嗎?」

相葉眼睛的弧度都有點垂下去,誠懇的對著二宮點了點頭,沒否認。

「想得到。」二宮歎了口氣,然後問他「你考慮過轉行嗎?」

又來了,這個久違的問題。相葉試圖記憶里搜刮出他上一次問自己這個問題時候的神情,卻什麼都沒想起來。

只不過他的答案沒變,下一秒他搖搖頭說「沒有。」

二宮得到了答案,唔一聲點點頭,然後等著相葉說什麼。

相葉組織了很久,他想不著痕跡的問問二宮現在的聯繫方式或者地址,越組織越亂,心裡黏黏糊糊,半句也沒說出來。

而二宮不知道是不是等到不耐煩,似乎下定了決心說出再見的字眼,他吸了口氣,禮儀周正的稍微朝相葉頷首,就當做是告別「那……再見,相葉警官。」

相葉看著他,只能說「再見」,然後下意識和他擺了擺手,胸口一團亂麻裡面鑽孔溜出來一句「記得看好小春。」

二宮和當時傳聞中的一樣瀟灑,沒回頭,向他擺擺手,當做是答應下來了。

雨淅淅瀝瀝的下,相葉轉身往相反方向走,走出幾步,再回頭已經看不到二宮的身影。

他伸手出去接了接雨,懷疑剛剛的一切,狗,拉麵,二宮手腕的觸感,都是他繼續在做的一場夢。

相葉雅紀晚上回家,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做夢,真的夢到二宮和也。

他夢到二宮在以前的操場上跑步,表情嚴肅,臉色發白,嘴唇乾燥的起皮,是累極的樣子。他就一個人在那裏跑步,一圈接著一圈,沒有起點也沒有盡頭,沒有夥伴也沒有休憩,做著一個人的耐力訓練。

相葉夢到自己被反鎖在醫務室裏,從窗戶的夾縫裡看到二宮,拼命的想衝著他喊「別跑了」「停下來」,卻怎麽也張不開嘴。

他驚醒過來,渾身都是汗,風從窗裡鑽進來,吹的他心裡發冷。


12
輪休的時候相葉和以前共事的同僚吃飯,同僚和他抱怨手上的案子,然後擠兌他一番,羨慕他過的清閒。

相葉嘴裡嚼著東西,裝做不經意的問起案情的進展,問起所有的嫌疑人和其中的關鍵份子。

「就快了,關鍵信息如果搞到手,我們這邊的就可以收網了。」同僚說「雖然更遠的我們還觸及不了,眼前這些起碼可以一鍋端了。」

「速度好快,」相葉點點頭「不過信息這裡感覺還會廢點力氣啊⋯⋯」

同僚表示贊同「畢竟案子牽扯到的人太多,尤其最頂層的那位,逍遙了這麼多年總歸是有點本事,要把他拉下馬哪有那麼容易的。」

相葉喝了口啤酒「⋯⋯那邊緣嫌疑人呢?從這裡入手的線索有什麼眉目了嗎?」

同僚正準備開口,看了他一眼「真的搞不懂你,既然這麼關心這個案子,幹嘛申請下調?不如趕緊回來,正好趕上最精彩的部分。」

相葉哪裡沒想過,心裡猶豫,七上八下的緊張,被同僚看在眼裡,同僚拍了拍他肩膀。

他當天晚上又做夢,夢到自己穿著一身警察的制服,一腳踹開了二宮家的門,手裡端著一柄冷冰冰的槍,槍的瞄準器射出的紅色光點在二宮平坦光潔的額頭上閃爍,危險的要命。

他看見他的同事拿著冷硬的手銬銬住二宮的雙手,掙扎之間還弄破了臉,二宮側臉上一道紅色的血印,順著輪廓流進衣服裡。

二宮被一群人擠擠推推,體格顯得逾發小,染著血污的眼角裡是看不清楚的情緒,他扭頭看了一眼相葉,說了聲再見。

相葉睜開眼睛,摸了摸臉頰上,不知道是汗還是什麼,濕乎乎一片。


13
大概兩天之後,也許是貪戀從來沒吃過的高級狗罐頭,小春又出現在交番門口。

相葉雅紀來交班的時候老遠聽見吠聲,心跳騰騰的加速,小跑幾步,果真看到小春吐著舌頭朝他哈氣,嘴是無辜微笑的弧度。

他在原地撐著膝蓋,心跳越跳越烈,吸了口氣走過去,摸了摸它的腦袋。

「這傢伙…狗是用來放養的嗎?」他牽著小春走進室內,心裡藏了一團火一樣的想,也許二宮和也的放養方式來的很普遍,對誰都是。對小春,對學業,對做警察,甚至對他——

對他就不一定了,他又想,也許就是單純的拋棄。

他和二宮關係最近的時候連一張合影都沒留下來,他想要回憶二宮和也的時候,偏偏腦子裡只有那天夜裡,他牽著小春在雨裡面的樣子,臉上帶著傷,慘兮兮的,背對他走掉的時候,活像是兩隻流浪犬作伴離開。

於心不忍。

也不知道是誰拋棄誰。

他歎口氣,一點辦法都沒有,小春在一旁嗚嗚的犯困,他上去順了順毛,說「好乖好乖」。

相葉買了全部口味的狗罐頭,整齊的碼在窗沿上,拿來拆了一罐喂掉,然後又反被小春用剛剛舔過關頭的舌頭舔了臉頰,熱乎乎濕噠噠的,觸感溫熱柔軟。

幾乎和上次的橋段如出一轍。

只不過他和狗一起在交番里等到夜裡,二宮一直沒有出現。

相葉雅紀交了班,看見小春蜷在門口,伸起後腿撓了撓耳朵,他猶豫一下,決定乾脆拉著狗回家。

「和我回家好不好?」他找了一條細繩子,在小春的項圈上簡單綁了兩下,小春意外的聽話,順從著他的指令,和他慢悠悠的走上回家的路。

相葉從背後看到小春左右搖晃的胖尾巴,不停的腹誹二宮「養了寵物就好好負責任吧,怎麼可以——」

他正想著,腦子裡突然鑽進他做的那個夢。

二宮和也在做著危險的事情沒錯,上次見到他臉上有傷沒錯,萬一他出了什麼事情呢?

相葉雅紀突然心裡發慌,越想越怕,掏出手機給以前的同僚打了個電話過去。

電話接通,相葉的心跳撲通通,順著聽筒爬進耳朵里。

「案子怎麼樣,」相葉吞了口口水「有嫌疑人歸案嗎?」

「還在卡著,」那邊這樣答復著「你趕緊回來好好加入,算我拜託你!」

相葉揉了揉眼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看了看圍著他繞圈的柴犬,手裡的細繩把掌心勒出了一道細細的紅印,緊緊地發疼。

看來沒被銬住,二宮和也足夠聰明,應該不會被人拿到把柄才對。

相葉又想起他離開警視廳之前的情況。

他當時怕什麼來著?他為什麼逃開的?

他怕二宮和也作為一個反派重新出現,怕他那雙凌冽的眼睛去看了血和臟,怕和他對立而戰,卻不忍心親手用冷硬的鐵來銬上那雙觸感柔軟的手。

現在他想,比起這樣,他更怕二宮和也消失不見,怕他離開,怕瞄準器真的瞄上他的額頭,怕他死。

死和背叛,相葉雅紀想,都不是什麼好選擇。

但他寧願選背叛。

「我回去,」相葉對著聽筒說「我回去。」

他把細繩握的更緊些,仿佛要嵌近他的掌心里面。


14
狗主人二宮和也在隔天的下午出現,在交番旁邊的公園,大概是知道了自家寵物狗的離家出走路線,專程過來接的。

小春比相葉先認出二宮,幾乎一秒鐘就一邊吠一邊撒歡跑了過去,相葉被扯著跑過去,頭髮咋咋呼呼的飛在頭頂,跑的一團亂。

站定在二宮眼前的時候顯得有點狼狽,他大概理了理,二宮坐在公園的木質條椅上,正和小春上演久別重逢的溫情戲碼。

「到底嘗過什麼好吃的了?居然記得地方了?」二宮都沒抬頭,聲音傳過來,鼻音濃濃,不知道話在說給誰聽「看樣子又麻煩你了。」

相葉不知道怎麼開啟這段交流,二宮恰好抬起頭來,相葉看到他的臉,上次色彩濃重的部分慢慢消退下去,說了句「傷…差不多好了?」

二宮下意識摸摸臉頰「唔,差不多了。」

他鼓了鼓勇氣,順勢問了句「怎麼弄的?」

二宮似乎沒想到會被問這一茬,楞了一下說「我自己都忘了。」

……毫無說服力。

「前…」相葉收住了叫前輩的話茬,坐在二宮旁邊「二宮君,所以經常受傷嗎?」

「沒有的事。」二宮揉了揉小春的腦袋,語氣輕鬆。

相葉不信,坐在二宮旁邊,越來越明顯的散發著「我不信」的壓迫力來,二宮卻絲毫不吃這一套,自顧自用手逗弄著狗。

「這回又怎麼回事,這週第二次了吧。」相葉問「你的寵物狗離家出走。」

「小春這傢伙餓了就會亂跑,認識了很多江湖爸媽,最近似乎就認你這裡的交番。」二宮只是抬起眼來,用一種久違的通透眼神來瞄他,好像錯都是他的一樣「大概因為你的罐頭最好吃?」

相葉無奈,伸手去摸了摸小春,嘟嘟噥噥壓低聲音抱怨了句「怎麼總是讓我們餓肚子。」

二宮彎著嘴角露出笑意「工作嘛,工作。」

相葉聽到這句,收回手,坐在二宮旁邊,突然有點拘謹。

他想,現在這情況詭異的不得了。他很多年沒見的前警校前輩,現警局嫌疑犯預備分子,正和他因為一隻狗坐在一起,談論著無關緊要無關痛癢的話題。

他旁邊好像坐著一團火,最灼熱燃燒的那塊木炭就在那裡,他偏偏只能烤到邊緣的一點火,輕微的感到一點熱度。

「我說…前輩,」相葉沒再收住話茬,組織著語言,直截了當的問他「工作之類的…你這五年都去做什麼了?」

二宮看了他一眼,低下頭去「嘛,跟你不太一樣的工作就是了。」

「和警察不太一樣,卻還是一樣會受傷的?」相葉反問,剛出口的一刻反應過來自己是不是顯得咄咄逼人。

二宮沒被他的氣壓影響,還是那一副輕鬆語氣「做文員都會在複印的時候被紙劃破手指哦。」

相葉被打太極,只覺得一拳一拳都落在云和棉花上,小心翼翼又問一句「……二宮君,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

「駁回——」話沒說完。二宮站起身來,拉著小春,做出一副要走的樣子。

「等一下,前輩!」相葉抓住了二宮在握著小春項圈上細繩的手,阻止他的逃跑「算是幫你照顧小春的謝禮。」

二宮沒掙開,被包著的手似乎在輕微的跳動,他站定,抬眼看相葉,算是默許。

他的神色似乎還是當年的樣子,看不出什麼血和臟的浸染,通透的像秋天的天空,氧氣充盈,讓人呼吸都變得急促。

他問「你為什麼退學?」

二宮低下頭抿了抿嘴巴,再抬頭的時候反而拋給他一個問題「那你為什麼從警視廳逃跑?」

相葉愣了愣,看見他好看的眼睛,看見他還沒來得及消退的淤青,又仿佛看見他額頭上從來都不存在過的準線紅點。

他鬆開二宮的手,用剛剛二宮敷衍他的語氣回答「嘛,和你從警校退學不太一樣的理由就是了。」

他有一種直覺,不管怎麼想,他的理由都會比二宮的怯懦一點。


15
相葉回調警視廳的事情提上日程,已經開始做交接工作,熟悉案情。

二宮作為一個邊緣遊的走關鍵人物,又重新出現在他的案件分析簿上。

現在的情況十分微妙,這個團夥作為群體犯罪的實施者,分工鏈條明確,目標無疑就是用倒賣的危險品牟取暴利,但是其中幾個人,包括頭領和幾個高層,卻無法找到明確的證據,確認他們參與犯罪活動。

而據目前的信息分析,二宮在整個案件中承擔了財力智囊的角色,雖然地位相對重要,卻也屬於沒有證據,無法定罪的那類人。

現在只差一個「關鍵信息」,不僅這一票高層全部能被名正言順的抓捕歸罪,整個案情也會被打通。

二宮和也的照片貼在相葉雅紀的皮質小本子上,還是當年那一種在警校裡面常見的案情分析的小本子,相葉避開二宮的那雙眼睛,竭力調動起一切能力來思考,最後還是落在二宮和也身上。

他想起抓住二宮和也那雙手的觸感,不知道如果真的把手銬銬在上面,那種又冷又硬的金屬會不會連帶著把他的手都變的冰涼堅硬了。


16
相葉決定在下周直接回警局述職,重新加入案情調查里,還有一周時間可准備,趁著輪值休息,他回了一趟警視廳,去部門里拿資料。

和同事們打了招呼,從警視廳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要暗下來,淅淅瀝瀝又下起雨,灰蒙蒙陰沉沉,相葉只穿了一件警察襯衫,涼意從四面八方滲近他的身體里。相葉把手上的資料藏在衣角里,冒雨跑出去,準備去便利店買把傘。

他跑得急,氣喘吁吁的停下來等红灯,眼前都是自己呼出的白氣。

白氣散了,他看到馬路對面便利店門口也冒出白色熱氣,有人背對著他的方向,站在便利店的屋簷下面,似乎正在吃東西,白氣一縷一縷的冒出來,越爬越高,在雨裡散的很慢,相葉看的一清二楚。

剛好快到下班返工的時期,不一會兒路上車子和人群鬧嚷起來,綠燈亮起,相葉抬腳準備走,恰好看到對面那位似乎也吃完了東西,把包裝紙丟進了垃圾桶,手揣進了口袋,對著他露出了還塞著食物,鼓鼓囊囊的側臉。

相葉一步到底沒邁出去,被後面的人撞到了肩膀,差點趔趄一下。

二宮和也。

如果他沒看錯的話。

他來不及站穩,就從人和人的縫隙里鉆出去,被層層疊疊的雨傘蹭了一身的雨水,也顧不上冷不冷,一邊撥開人群一邊跑,鎖定著疑似二宮和也的那個身影。

路上的傘高高低低密密麻麻遮住他的視線,他跑到便利店門口,那位已經不知所蹤。

他四周看看,在門口思考幾秒,拿出自己當時練習追擊的本事來,往小路的方向跑過去。

相葉跑得快,跑到警裝褲腳全是水漬,跑了大概一百米,遠遠的又重新找到了目標人物。

這人撐一把透明的傘,似乎是剛剛在便利店買的款式,頭髮不知道是不是被淋到了,軟塌塌的,穿著米色的針織衫,稍微有點大,他的身體在裡面裹著,風卻似乎能從針織的網眼里鑽進他內臟——看起來很冷,剛吃完熱騰騰的食物都覺得冷。

相葉放輕了腳步,小心翼翼的跟著他走,保持著不遠不近的安全跟蹤距離。

他在沿途的書店停了停,往櫥窗裡看了一眼,並沒有走進去,接著向前走,相葉跟著他過了一個路口,又跟著他轉進了一個行人更少的街區,路徑似乎就是在警視廳周圍繞圈子。

又走了五十米左右,這人迅速轉了個彎,相葉直覺危險,加快了腳步跑著跟上去。

他剛一轉彎,有人伸手來格擋他,他下意識也伸手抵抗,對方卻三下兩下拆解他的警校擒拿術,把他抵在墻上。

他氣喘吁吁,驚魂未定,呼出的白氣散去,順著雨滴,他看清楚了這個正用巧妙的角度把他壓的死死的人。

不愧是他的前輩。

「二宮君?」他沒底氣,叫了一聲。

二宮和也沒答復他,手上的力氣鬆了鬆,臉上是最慣常的那種沒什麼表情的樣子。

這裡似乎是個死胡同,暗巷,二宮大概早發現他露出馬腳的跟蹤,故意把他引到了這裡。

「二宮君。」他鍥而不捨的叫,熱氣都拂在二宮的手上,跟著水滴砸在地上「前輩。」

二宮的傘扔在了一邊,雨水滴在他的睫毛和鼻樑上,掛在他弧度明顯的嘴巴上,他嘴巴動了動,沒說出什麼話來,只是鬆開了手。

相葉彎腰,幫二宮撿起傘,撐起來。

面對面站著才意識到這個暗巷有些窄,兩個人一把傘,已經足夠侷促。

相葉沒有要移動的意思,二宮吸了吸鼻子「喂喂,你這傢伙居然還穿著警服。」

相葉低頭看了看自己幾乎濕透了的警察襯衫,濕乎乎的貼在皮膚上「這樣估計沒人看得出來是警服吧。」

二宮低下頭去,不知道什麼表情。

兩個人在暗巷里挨得很近,二宮的氣息剛好吐在他胸膛,熱乎乎的,風一吹又發涼,他一低下去,恰好看到無數次在他夢裡出現的,二宮的額頭和眼睫。

二宮問他「不出去嗎?或者跟著我,是有什麼要問的?」

相葉噎住,他確實沒想過為什麼要跟著二宮,乾脆忽略後面那一題,只回答「再等一下。」

二宮也沒問緣由,乖乖的和他相對而立,在漏過窄墻和透明雨傘的光線里看著外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的心不受控制的跳,就在二宮的耳邊,避都避不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好像沒辦法計量,大概落了三百滴雨,或者落了三千滴。


「好吵,」二宮和也突然抬頭看他「心臟。」

相葉吞了一下口水「……對不起。」

他有點侷促,腦袋裡一團亂,正準備說些什麼,突然聽到遠處嘻嘻哈哈的談笑聲,越靠越近。

他靜下來聽,越聽越耳熟,似乎有他那個關係一直不錯的同僚。

相葉看看二宮,心裡反而冷靜下來,頭腦清晰當機立斷,一句話也沒多講,拉著二宮小心翼翼的從暗巷里鑽出去,立馬就進了臨近的小巷,避開聲音的來源,飛速的前進著。

二宮被他拉著走,手腕被捏的生疼。

「相葉君……」

「噓,等一下。」相葉對著他做了一個噤聲的姿勢「警視廳的人在後面。」

二宮用那隻沒被相葉牽著的手捂住嘴巴,濕噠噠的袖子粘在臉頰上,溢出來的是水滴和他的笑意。

你不是警視廳的人嗎,傻子。

相葉低著頭,拉著二宮和也一頓暴走,二宮走的腳趾生疼,走了不知道多久,雨都漸漸停下來。

走到一棟簡潔的公寓,相葉還沒鬆手,帶著他上了二樓,伸手去口袋裡掏鑰匙。

「原來是你家……」二宮撐著自己好看的眼睛,用介於調笑和質疑之間的語氣感歎「我還以為終點會是哪裡。」

相葉欠身讓他進去「嗯,這裡應該比較安全了。」

二宮大大方方走了進去,沒有怯懦,貓著背,像是那種最悠閒自在的野貓頭領。

他給二宮倒了杯熱茶,二宮坐在沙發上,拿著他的毛巾擦了擦濕了的頭髮。

相葉看著這幅景象,覺得超乎現實,似乎在做夢,他轉過身,背對著二宮和也,在水槽里掐了掐自己。

「第二次了吧,」二宮突然開口,剛喝了口熱茶,嗓音都濕潤起來「被莫名其妙的強行運來相葉君的家。」

相葉扭頭,有點沒反應過來「誒?」

「還在讀書的那一次。」二宮看著他歪了歪腦袋,似乎在回憶「好像喝醉酒了吧,我。」

相葉心裡咚一聲沉下去,似乎被隕石砸了個坑出來「你還記得那次?」

二宮喝了口茶「大部分吧。」

相葉轉過身來,背靠著水槽吞了口口水「大部分?」

「喝得醉醺醺,最後只記得趴在你背上,被顛到想吐。」二宮說「第二天起來就在你當時那張窄的不得了的床上了。」

相葉似乎鬆了口氣,跟他誠懇的說大話「那天二宮君你睡著了,怎麼都叫不醒……我才只好把你帶回來。」

「誒——」二宮托著下巴,看著他「不記得了。」

相葉點頭附和「也難怪,五六年了。」

兩個人陷入了詭異的沉默裡。

他默默看著二宮和也,怎麼看怎麼不像是一個適合做反派角色的樣子,皮膚泛白,頭髮垂下來,裹在他駝色的毛巾里,還是當年做他前輩時候的樣子,像株植物,在柔軟的土壤里扎根。

「小春呢?」他開口問。

「在家,」二宮回答「搞不好又去找它的江湖爸媽要東西吃。」

相葉認真皺了皺眉頭,語氣有點嚴肅「你多久沒餵了?狗又不是用來放養的……它會不會又跑到交番去?」

二宮一口茶嚥下去開始對著他發笑「怎麼啰嗦的像老頭一樣?」

相葉回「本來就是我比較大。」

二宮被噎了一下,只說了聲「是。」

二宮很快就和他告辭,相葉沒有理由留他,送他到門口。

從警視廳拿回來的案件資料就擺在玄關,二宮換鞋子的時候看到那幾張被雨浸的皺巴巴的紙,紙擺的很散,第三頁就是涉案人物分析。

相葉跟著二宮的目光看到,連忙撲上去,把幾頁紙攏了攏,放在二宮目不能及的地方。

他心虛的看了看二宮,不知道他看到沒有。

二宮換好了鞋,腳尖敲了敲地板。

「唔,」相葉點點頭,拿起旁邊的傘遞給他「雨傘。」

二宮接過來,感歎了一句「真是莫名其妙,今天這一出。」

「……對不起」相葉跟他道歉,禮儀周正,好像是當時在警校的時候對著前輩該有的態度。

二宮說「我走咯。」

相葉跟著他走下玄關,打開門。

二宮一腳踏出門,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他。

「怎麼了?」相葉問。

「要是有人问你我们有没有见过……之類的話?」二宮語氣算得上認真,盯著相葉等他的回答。

他想二宮剛剛一定看到了他的案情分析。

相葉看著二宮,他背著已經完全暗漆的天色,眼睛仍然像那時候夏天的白熾,像幼年的大型貓科動物,拿起一副前輩的架子,擺出一派反派的威嚴來叮囑他。

可是他覺得二宮叮囑他的方式根本不像一個反派角色該有的樣子,反倒讓他想起來他頭一次見到二宮的時候,二宮逃掉耐力跑,還擺出一副前輩的樣子威脅他「如果向監察告密我就揍你。」

他心裡亂糟糟纏成一團,不知道該用哪種心情做基底。

「沒見過,」他回答「我就說從沒見過。」


17
相葉在自己的沙發上發現了二宮落下的錢包。

癟的不得了,只有幾張稀稀拉拉的紙幣,幾枚硬幣,他想從裡面找一找聯繫到二宮的線索。

失敗告終。

他隨身帶著錢包,就等著哪天二宮和也回來找,過了兩天他也沒來。

他捧著錢包,在工位上發呆,突然聽到外面的狗吠聲。

小春又來找他這位江湖爹,他趕忙迎出去,被小春又圍又舔,差點摔在地上。

他拆了盒罐頭,看著小春,又想到自己口袋裡的布錢包,接著想到自己。

一個二宮和也拋棄者聯盟。

只是這次他怎麼等也沒等到二宮和也回來接小春,只等到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小春熱情的撲上去,他正想定義,看樣子是又一個江湖媽。

女人自我介紹說是寄養店的老闆娘,一轉眼狗就不見了,她找了好久,來來回回謝了相葉好多次,說謝謝警察先生。

他問老闆娘「這隻狗的主人呢?那個白白的貓背小個子。」

然後他聽見老闆娘說,她也不知道,只是在等著二宮家的媽媽來帶走小春。

她接著說的什麼相葉雅紀都沒聽到,他滿腦子都只有一個需要消化的概念。

二宮和也好像又失蹤了。


18
相葉在交番這裡工作的最後一天,警視廳突然一通急電叫走了他。

他到了警視廳,組立已經十萬火急,亂成一片。

案子到了緊要關頭,關鍵證據馬上就要搜集到手,一部分組員已經聯繫其他部門開始準備抓捕行動,不知道為什麼,抓捕行動突然洩露,據線報說那邊正在秘密轉移資金,高層全員準備捲鋪蓋逃走。

他們的信息也中斷,線報卡住,所有人員都焦頭爛額,組長只能聯繫機場,派人員去駐守卡人,防止流竄。

可是全國的機場每日客流多不可估不說,最上層最值得抓捕歸案的幾個人,他們手中還沒有準確的姓名和證件,甚至沒有清楚的外形面部信息,也保不齊對方的信息作假,抓捕概率小之又小,無疑是大海撈針。

這一票要是扳不倒,逮捕的只是皮毛不說,前期做出的一切努力都白白浪費。

全部人員一籌莫展,緊急會議坐在一起,氣氛緊繃到快要炸裂開來,相葉旁邊的同僚腿部都在明顯的抖動。

「那些邊緣人物呢?在轉移嗎?」相葉突然想到二宮和也和被他託付給實家小春,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的問,他心裡燒炭似的著急,這條線索要是丟了,不光是案子,他有種直覺,二宮也許也要徹底從他這裡消失了。

「現在還沒有消息,不過現在關鍵線索到手,那幾個邊緣人物也能定罪抓捕了。」同僚回答他「邏輯上來說,這種智囊一樣的存在一定會一起轉移逃跑。」

「只是現在信息斷鏈,沒什麼切入點。」

「我們自己人的線報斷了,不知道怎麼回傳,如果能拿到航班信息……」

同僚們東一句西一句想不到什麼方法,相葉聽到他旁邊的那位嘆一口氣「被逼到死胡同里,也沒什麼遺留線索……」

死胡同,遺留線索。

死胡同。

遺留。

相葉猛地想到二宮和也,草草交待了一句就衝出會議室,同僚和組長的聲音被他拋在腦後。

他奪路狂奔,往自己家的方向。

他想到二宮和也那個錢包,躺在自己的茶几上,算是唯一的遺留,這個死胡同里,他不信只有幾張紙幣那麼簡單。

他跑得氣喘吁吁沒時間緩,慌慌張張開了門,鞋子也來不及脫,乒乒乓乓的闖進去,撲向那個錢包。

相葉雅紀的手抖的厲害,心跳劇烈,把錢包裡的錢全部倒在地板上,硬幣順著滾到沙發底下去。

他拎著錢包抖落,抖光了也就只有那些貨幣,他不死心,像要把每一吋布料都查看一遍。

接著,他在錢包的開口處發現了一個非常隱蔽的夾層。

相葉雅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動作慢下來,小心翼翼的去摸那個夾層,手抖到動作不暢,掏了好久,掏出片紙。

準確的說,是張撲克牌。

有點磨損,方片八,右下角模模糊糊畫著一個櫻花紋章。

這個屬於警察的櫻花紋章,是六年前相葉雅紀在遠離寒冬的醫務室,親手畫下來的。

他想到二宮和也對著他施展這個魔術時候的那副狡黠面孔,他藏在牌後面對自己說什麼來著?

他說「我最會騙人了。」


19
相葉雅紀走在回警視廳的路上,心裡各種濃烈的情緒夾雜湧動,腦子裡面想著一切事情的經過,從另外一個角度。

他想通了,為什麼二宮和也突然退學,為什麼二宮和也是個邊緣嫌疑人。

那些分析過的資料全都重新組織一遍,鑽進他的腦海,他似乎一下子也明白了二宮和也深入這個組織的方法,他做過的事情,他情報的渠道,甚至還有他為什麼會在警視廳附近的便利店吃東西。

一切的一切他都想通了。

大概只有遇到他是個意外。

因為小春。

小春!

相葉現在高速運轉的腦袋裡難得清明了一下,過電似的,他想起什麼,轉身就跑,往那個寄養店跑。

雨季來臨,他沒到達目的地,天上又零零星星下雨,他顧不上,只拼命的跑,又跑到警服全都變成了暗色。

相葉一身警服衝撞開寵物店的大門,裡面的貓貓狗狗都嚇了一跳,亂糟糟的開始叫,老闆娘也嚇了一跳,看到是他,就迎過來。

相葉草草打了個招呼,問「那天那隻柴犬呢?」,心裡打鼓一樣,生怕老闆娘說已經被領走了。

還沒等老闆娘答,從一群在吠在叫在害怕的貓貓狗狗里衝出來一個活潑的,直直對著相葉撲過來。

「小春!」相葉趕忙蹲下來,摸了摸小春的腦袋。

小春一臉純良的對著他吐舌頭,相葉一路氣勢洶洶,現在對著小春卡住了殼。

他對著一只柴犬,能問些什麼,能得到些什麼呢。

他問「二宮君呢?」

小春對著他汪了一聲,又熱情的撲上來,他一個不穩,跌坐在地上,小春乾脆直接俯下來蹭他的臉,相葉伸手擋了一下,說著「好了好了」,正想扶著小春坐起來,手突然摸到小春的名牌。

名牌有點老舊,磨損了一些,皮質的底和金屬的牌子之間有點空隙。

相葉一口氣噎在嗓子里,全身的血液都湧進大腦,他聲音發抖「小春,別動哦。」

他不太靈活的拆下小春的名牌,用指頭撬了兩下那個細小的空隙。

一張折了幾折的紙條啪塔一聲掉在地上,重量比行星還重。

他打開一折,依稀看到上面是二宮和也毫無進步的字體。

紙條在他手裡展開,整整齊齊、毫無遺漏的寫著幾個航班信息。


20
警視廳趕到機場實施抓捕的時候,除了已經走了的一撥人,剩下的頭目無一遺漏,全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幾天之後的新聞播報上,一起重大案件得到偵破,頭目幾乎被一網打盡,都警視廳又乾了漂亮的一案。

只是二宮和也再也不是什麼邊緣嫌疑犯,而是正兒八經的出現在了通緝名單上。

相葉想得明白,同僚也提過,案子還有更遠的線要放,二宮估計就是被放出去的那一個。

相葉徹底回到了警視廳的工作里,中午吃飯的時候和同事去了附近的拉麵店,被剛剛看了新聞的老闆大力褒美了一番。

他側眼看了一下吧檯盡頭的小電視,覺得頭疼,一口面堵在嗓子里嚥不下去。

二宮和也模糊的側臉被拍下來,當做通緝照出現在電視畫面的左下角,白的反光,他一眼就能認出來,好像下一秒二宮就會轉過頭來對著他開個玩笑。

相葉雅紀想,二宮不知道生活在怎麼樣的水深火熱里,不知道臉上是不是又有新的傷痕,被作為反派塑造,在黑暗無邊裡生存,而他……卻只會逃跑。

他甚至還沒告訴過二宮和也,他喜歡他,在那個自作主張背他回家的夜裡偷偷吻過他。

二宮和也甚至還不知道,他們之間曾經有過一個吻。

相葉雅紀加入了進一步的案件調查,因為面孔從未被正在周旋的對方見識過,於是主動申請了一項特殊任務。


21
二宮和也在香港待到第二年的時候,受邀去參加一個舞會。

他手裡端著酒,正百無聊賴的和女伴聊天,突然看到一個人的剪影,他瞇著眼睛看了半晌,只覺得熟悉的不得了。

那人正和一位女士在舞池中間跳舞,他分不清楚是什麼舞種,只能看見這一位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線條凌冽,包裹在西裝禮服裡面的身體修長好看,正在和著音樂,流暢的舞動。

他禮貌的扶著女伴的腰際,禮貌的做著男伴該做的輔助,整個人卻好像把燈光聚在身上,然後零零星星的跟隨著舞動,甩幾點星光出來,濺落在別人身上。

他是紳士,舞蹈的方式卻實在是侵略性十足,腿裹在修身的西褲里,囂張到咄咄逼人,在二宮的眼睛下面拼命的來去伸展。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人群越圍越多,二宮在空隙里捕捉了幾個這位長腿帥哥的剪影,低著頭揉了揉眼睛。

二宮仰頭喝完自己的酒,跟女伴打了聲招呼,出去宴會廳外面的暗巷抽煙。

抽到第二根,他突然看到那雙可惡的,在西褲里展示著線條的,剛剛還在舞蹈的腿走進他視野里。

他抬頭,那人拿走他手裡的煙蒂。

暗巷逼仄,越走越近。

那人來到他面前,他剛準備開口,對面向他伸出邀請的手來,手指修長,指節被弧光勾勒出柔軟的輪廓。

他面色看不清晰,眼睛極亮,蠱惑著他「要和我跳支舞嗎?」

宴會廳的音樂模糊低沈,依稀能聽見,音量極小,四周還在下雨。

二宮沒把手遞過去,只是問他「你是哪位?」

「三宮金太郎先生,你不認識我了?」那人對著他笑,純真的要命「我是相場,盲腸炎的那個。」

二宮忍住了笑意,忍住了心裡千萬個疑問,把手遞過去「姑且有個印象。」

相葉把他拉近,他感覺到相葉在他耳后呼吸,讓他癢的不得了,二宮縮著脖子,手被相葉攥在手裡,兩個人貼的很近,場景似曾相識。

「前輩,」相葉悄無聲息的在他耳邊發聲「我來了。」

二宮的鼻息拂在相葉的頸部,靠近動脈的地方,合著斷斷續續的音樂一起在夜風裡跳動。

「聽不到,你的心臟太吵了。」

相葉用柔軟至極的嘴唇貼了貼他的耳廓,似乎都不能算得上一個吻。

二宮攥了攥相葉拉著他的,保持舞蹈姿勢的手。

他很久沒有過神經放鬆的感覺,這種尼古丁和酒精都給不了的,高純度的安全感。


22
這算不上一個吻,算做一個開始。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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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黑暗無邊 與你並肩的俗套故事
也許叫《臥底雙雙把家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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