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馬】Daily Special⑪

第十一杯 仙度瑞拉


二宮爬起床的時候,背後火辣辣的燒著,昨晚睡覺忘記把窗簾拉緊,到了早上,陽光裹著熱度爭先恐后的鑽進來,一點一點灼到他背上來。


到底是夏天,早上的陽光都已經熱情成這樣。


二宮拿起床邊的鬧鐘,看了看時間,還早,於是又躺回床上,他往床沿細細一道陰影里躲了躲,放空的想了想今天都有什麼事情要做。


今天久違的有個休息日活動了。


松潤的煙花表演就在今天,這一樁他被迫接受的邀約不急不慢的來了,他想了想,覺得渾身發起懶來,倒也不是不想去,只是想到相葉。


和這人見一次面簡直要透支一周的力氣,他想。


想著想著又快要睡過去,手機突然叮鈴鈴的響起來,一震一震的快要從桌子上掉下去,他迷迷糊糊抓起來,看了看屏幕,接起了一大早肆無忌憚的打擾他的罪魁禍首打來的電話。


「喂?怎麼啦───?」他把音調拖得長長的,還帶著黏膩膩的剛起床的鼻音。


「你還在睡哦?」那邊顯然聽了出來,同樣帶著剛起床的清晨語氣,卻譴責他「快點起床了!」


「你這傢伙…」二宮抱著被子從床上坐起來「怎麼了,有事?」


「沒啊,沒事,」那邊似乎優哉游哉的喝了口不知道什麼東西,二宮想了想那傢伙華而不實的早餐,大概是極苦的清晨咖啡之類的「就是提醒你今天別忘了晚上來看煙花。」


二宮又栽回床上,電話對面就是費了萬分力氣的總設計師,他只好滿口答應「知道啦,我沒忘!」


「好啦。」松本在那頭又喝了一口,似乎嗆了一下,聲音帶著咳嗽濕乎乎的又提醒他「別忘了相葉君!不是說他載你來?那剛剛好我就不用報銷你的車費了。」


二宮簡直要翻個白眼,哪裡還要他提醒「好啰嗦啊你,我知道啦!」


松本在那邊笑了兩聲,開心的不得了似的「那就好,晚上見。」


掛了電話,二宮揉了揉亂七八糟的頭髮,覺得心裡的煩亂簡直可以和頭髮的狀況相媲美。


說實話倒也並不是不想見相葉,只是如他所想的,和那傢伙單獨去看煙火真是心虛的一件事情,相葉當然坦坦然,而他自己心懷鬼胎,怎麼想怎麼奇怪。


刷牙的時候他有點發呆,看著鏡子里自己的樣子,下巴上有清晨冒出來的胡茬,青呼呼的一片,半硬不软的,用手摸上去有点刺,眼底還帶著點睡眠不足的深色印记。


他拿起杯子漱了漱口,用清水洗了把臉,雙手撐在洗手池旁邊,水珠墜在臉上,一滴一滴往下滑,他歎了口氣,拿起水池旁邊的剃鬚刀湊近鏡子,剃著剃著,心想自己果然已經是一副典型的中年人模樣了,卻還卡在一場無窮無盡的暗戀里,想來都覺得丟臉。


不過長大倒也不是一件壞事,但是卻是一件不怎麼輕鬆的事情。


有些太久遠的感覺藏在角落里,偶爾露出一星半點倒還是無妨,可是要專門追趕著去找回來,他生怕找到的東西和自己記得的片段有出入,連這點無傷大雅的私藏都毀掉了,更何況是他關於相葉的這點私藏。


他們之間不過就是脆弱的男孩子友誼,和對二宮來說漫長的一場秘密。太久沒接觸的秘密,幾乎讓他忘了保守秘密有多困難。


二宮懶散的去廚房給自己找了點吃的東西,然後倒在沙發上開了遊戲來玩。


他把窗簾拉得緊緊的,幾乎看不到天光,只拿著手柄對著液晶屏幕打打殺殺,創造了一個絕對個人的狹窄空間,反倒是对着游戏里真实明显的敌人,才难得的无所畏惧完全轻松起来。


二宮手指靈活,在按鍵上來來去去,速度極快,在游戲裡倒是瀟灑自在快意恩仇,一盤下來拿到不錯的戰績,他活動活動肩膀,只覺得一身輕鬆,又換個遊戲繼續起來。


玩起來就忘了時間,玩到中午肚子都開始餓他才停下來,四處沒見手機,起身找了找,在沙發靠墊陷進去的地方掏了出來。


相葉給他打了三個電話,他都沒接到,另外還有兩則郵件,也全部是來自這傢伙。


「還沒起床嗎?」


「起床了記得看看手機喔!」


二宮揉了揉眼睛,一邊把電話給相葉回過去,一邊往廚房走。


相葉隔了一會兒才接到電話,元氣滿滿的跟他說了句「早上好!」


二宮抬頭看了看表「明明是中午了吧…」


「和君不是剛剛起床嗎?」相葉聲音沙沙啞啞的從那邊傳過來「所以說早上好也沒問題。」


二宮懶得和他解釋「是是是。」


相葉笑了兩聲,不知道是因為他的懶散發笑還是覺得好玩,笑意還沒退,想起來正經事「對了,今天什麼時候見面?」


「唔……」二宮猶豫了一下,心裡算了算時間「你說呢?」


「你吃飯了嗎?」相葉沒回答,反而問了他一個問題。


二宮生怕他又要帶自己去消費那幾張優惠券,連忙回答「已經吃咯,剛剛吃完。」


「喔這樣啊,」相葉聽起來到沒有多沮喪「那不然你整理一下,下午先過來我這裡,然後我們一起開車趕去那邊。」


二宮想了想,也沒什麼更好的方案,於是答應「好啊。」


相葉聲音透著小學生郊遊前夕的那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從聽筒里全部鑽進二宮的耳朵里「那我等和君喔!」


讓人頭痛。


二宮掛了電話,把頭砸在懸壁的儲物櫃上,發出咚的一聲。


處理相葉雅紀果然是他一生中最不拿手的一件事。


他用冰箱里的食材亂七八糟的湊了一頓飯,慢吞吞的吃完,去起居室贏了兩局對戰遊戲,才不緊不慢的去換衣服,接著倒在衣服堆裡面不小心睡了過去。整理完東西坐在玄關換鞋子,準備出門的時候,幾乎已經是下午太陽要沉的時候。


他拿起鑰匙準備出門,還在想相葉學的耐心了不少,居然還沒有打電話來催,結果手剛剛觸上把手,相葉的電話就來了。


聲音倒是仍然熱度不減「喂?」


「唔,是我。」二宮有點愧疚,乾脆自己解釋「出門啦,正在走過去的路上。」


「喔!好!」相葉猶豫了一下,一句催促的話在嘴裡翻來覆去,最後直說了句「我等你哦。」


二宮覺得好玩,鎖了門跟他笑「我會快點。」


二宮於是一路沒有再慢吞吞,加快了步幅走向了相葉的酒館,十多分鐘的路程他趕的出了點汗,鼻尖都變得濕濕的。


相葉這傢伙果然不是一般的急,明明現在時間還寬裕,二宮卻老遠就看到他站在酒館門口,也不進店裡,甚至傻乎乎的不知道要站在稍微有點蔭蔽的地方,就在夏天有點毒辣的接近落陽的陽光里面站著等他。


看到他那一瞬間又朝他揮起手來,逆著光,只有一雙手揮的極其用力「和君!」


「你等很久了?」二宮跑了幾步,靠進了才發現這傢伙已經把店都打烊了「已經打烊了?」


「不久,剛剛才出來。」相葉說「今天晚上我不在嘛,就提早打烊了。」


二宮聽了,評價他一句「消極曠工。」


相葉笑嘻嘻的回了句「我今天很積極,為了看花火。」


二宮笑他「無聊。」


相葉去把車子開出來,二宮熟門熟路的開了車門,坐上去係好安全帶,一邊扣響了按扣,一邊又反思了自己為什麼對於這一切越來越駕輕就熟。


「好了嗎?」相葉問他。


「嗯。」二宮點點頭,順手開了點窗子,恰好看到酒館窗戶後面,正放著寫每日特供的小黑板,他沒有戴眼鏡,只看得見模模糊糊的幾個字。相葉發動了車子,離酒館越來越遠,二宮一直努力看清楚那幾個字,可是還是沒有完全看清楚。


天色一下子有點暗,相葉想起來什麼似的,跟二宮說「就說今天最好早點出發,剛剛查了天氣,搞不好會有一點小雨,不知道路況會不會糟糕。」


「誒?小雨?」二宮拿起手機,準備確認一下天氣「花火不會暫停或取消吧。」


「不會啦,哪會有那麼倒霉!」相葉搖搖頭,堅定地否定了他的想法「只有百分之四十的概率啦!」


二宮點點頭,想著他就算不相信自己或者松潤的運氣,也該相信旁邊這位駕駛員的運氣。


路況也不糟糕,車子一直往前移動著,相葉心情不錯,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我還帶了便當哦,雖然是在便利店買的。」相葉說「還帶了幾瓶啤酒。」


二宮不得不佩服他,真的像小學生出遊似的精力充沛「你這個勁頭,最好再專門穿上浴衣來看,松潤一定超高興你來捧他的場。」


相葉咳咳的笑起來。


二宮撐著眼睛,轉向相葉,目光往他衣服里鉆「不會吧你?你穿了?」


相葉伸出一隻手來,把他的臉擠回去「沒有沒有,差一點而已。」


真夠大型的,二宮腹誹。


相葉還在旁邊自顧自的笑個不停,他腦子裡突然出現了還在當少年時候穿著浴衣的樣子,似乎是在祭典上面,也是個有花火的時候,這傢伙穿著寬寬鬆鬆的浴衣,那時候的少年身板顯得有點單薄,透著衣料也能看出這人瘦削的身板。


有趣的不得了,二宮記得他似乎沒有和相葉一起去那次祭典,卻在遠遠的地方見證了這個瘦削的少年和他當時的女朋友一起約會的過程,他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看起來瘦的不得了的胳膊,從浴衣里露出一截來,單單薄薄的,卻去玩扳手腕的遊戲機器,力氣大到幾乎把店家的遊戲機器給搞到壞掉。


他記得很清楚的,他當時在遠遠的地方看他,幾乎要衝過去攔這個笨蛋,生怕他把機器弄壞要賠錢。


那次為什麼他沒衝過去呢?這個倒是有點久遠,他仔細想了想,在他們年少時重重疊疊的矛盾里挑出來了一個能解釋這行為的。


相葉原本是約了他和他那時候的女朋友來四人約會的。


似乎是想回復回復關係,於是想了這個不太高明的辦法,二宮當然覺得蠢得不得了,根本不可能成行,更何況他的女朋友根本是個謠傳。他只覺得相葉是個剛愎自用的大傻瓜,於是根本沒有答應。


但是天知道他怎麼就偷偷去了,果然看到他帶著女朋友,守時的站在那裡赴了約,他遠遠看見相葉等了很久,似乎是沒等到他,於是全程臉色不好的和經理約完了一個會,他們吃了章魚燒,撈了金魚,一起買了點小東西,留了影,玩了扳手腕機,還看了煙花,而他一直做了個莫名其妙的跟蹤者。


這大概是他最近一次看到相葉穿浴衣時候的樣子了。


想來年少時的自己也是個會自討無趣的大傻瓜才對。


車安靜的往前開了一會兒,要沉下去的太陽幾乎要被云藏在後面,天色暗的不太明朗,似乎真的像要下雨的樣子。


又隔了一會兒,相葉突然莫名其妙的問他「對了,和君你的闌尾還在不在?」


二宮被問的一頭霧水「什麼?」


「闌尾,」相葉指了指自己的側腹部的位置「我的割掉咯。」


「嗯?」二宮還是沒大搞懂相葉的意思「我的倒是還在……」


「喔,那真好,」相葉接著說,然後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我的扁桃腺也摘了,大概讀大學二年級的時候。」


「我的扁桃腺倒是也還在…」二宮實在是不明白相葉這突如其來的一番自我身體陳述是什麼狀況,他不明所以的接受了這些信息「但是怎麼突然說這個?」


相葉笑了笑,車子轉了個彎,他的身子恰好向二宮這邊傾斜一些,聲音似乎也靠的近了一點「補全計劃的一部分。」


二宮想了想相葉那些關於想補全他的雞肋節目的宣言,心裡才明白了個七七八八,跟他失笑「哪有這樣補的!」


相葉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握著方向盤的食指一邊敲著一邊又開口「那天松本君喝的有點多,不是把車子留在酒館門口了嗎?」


他回憶了一下,就是約定今天成行的那一次,他在相葉的酒館喝得有點多,松本也難得有點暈乎乎的,於是把那輛機車留在那裡,後續他倒是不知道了「對哦,他來取了?」


「嗯,大概三四天前,然後恰好是中午嘛,我和松本君乾脆一起吃了午飯,」相葉接著說「亂七八糟的聊了一堆事情。」


二宮一下子有點緊張起來,甚至都沒來得及吐槽松潤懶到隔了這麼久才來取車,畢竟松潤這傢伙手裡確實有不少自己的把柄,不知道那傢伙抖落出去了多少給相葉「誒?都聊了些什麼?」


相葉反倒語氣輕鬆「就隨便聊了聊嘛,現在在做什麼之類的,松本君現在超器用,我原來都不知道。」


廢話,你當然不知道了。二宮腹誹,嘴上卻還是留了點餘地「是啊,那傢伙一直都很努力的。」


相葉誒了一聲,又繼續安靜的開車。


隔了一會兒,似乎是又想起什麼,停在信號燈前的時候轉過身看了看二宮,然後舉了舉自己的左手「我的左手沒有斷過哦,而且沒摔過腰,視力還很好。」


二宮一聽,噗一下子笑出來,笑的太誇張,連相葉都跟著莫名其妙的笑起來。他笑的耳朵和側頰都泛起紅了,伸著手揉了揉眼睛「你這白癡……」


相葉被他笑的也止不住笑意,又被丟了一句白癡,餘光瞄了瞄二宮「怎麼啦?」


二宮心下已經明白了這傢伙一定是從松本那裡知道了關於自己的情報,要完成自己那個來勢洶洶的補全計劃,於是用這種莫名其妙到顯得有點蠢的方式來和他交流,他乾脆配合,收了收笑意,咳嗽了兩聲「沒啊,想到我自己左手斷過,腰摔過,視力也不好。」


「那你還笑。」相葉明明自己笑的眼睛也彎起來。


二宮接著哼哼唧唧的在副駕駛笑個不停,只覺得相葉又蠢又真誠,做起朋友來熱忱滿滿,幾乎算得上可愛。


他扭頭看了看相葉,笑意沒褪的眼角上堆了點細細的紋路,嘴角也是,分明也是個中年人的樣子了。


可是不像自己,他卻似乎一點也沒老。


天色越來越暗,近乎有點發紫,快到目的地的時候,居然零零星星的飄起細小的雨絲來。


相葉打開了雨刮器,嘖了一聲「怎麼真的下起雨了。」


二宮倒是一點不意外「松潤這人有雨男屬性的,超厲害。」


相葉笑了一下「那今晚應該沒事吧?」


二宮開了點窗戶,伸手出去接了接雨,輕飄飄的落在他手心裡「應該沒事,搞不好等一下就停了。」


相葉點點頭,把車開向河灣邊,停在一個正對著河灣的位置上,是松潤提前預報過的絕佳觀賞位置。


位置不錯,視野開闊,周圍車子不多,反倒顯得有點空曠,還沒什麼照明,面前就是寬闊的河面,昏暗的流動著,雨勢稍微大了些,卻還沒有到嚴重的範圍,淅淅瀝瀝的砸在河面上,好像有無數個小水潭。


二宮聯繫了松潤,報告了自己已經準時赴約,又吐槽了松潤這個難以擺脫的雨男稱號,那邊正準備開始,松潤從工作中短暫的脫身,在電話里短暫的帶著認真又帶著笑意,稍顯緊繃的請他雖然天氣不善,也多多包涵好好觀賞。


難得的客套起來,二宮隔著電波也能感受到松本工作時候的認真氛圍,掛了電話心裡居然開始期待起來,之前因為全都想著身邊這傢伙的事情,反而忽略了松本這個邀約的初衷,偶爾來看看他的成果,每次都能收穫點新的對這傢伙的不同認識,也實在是一件讓人挺快樂的事情。


他確實很久沒專程來看過花火,沒想到這麼多年了頭一次再來,居然還是和相葉,怎麼想都想不到,卻也怎麼想怎麼通順,就像是理所當然,他們倆中間需要補全的歲月全都沒有存在過一樣。


兩個人在車上分食了相葉買來的便當,準備拆第二罐啤酒的時候,第一簇煙花升了起來。


嘭的一下綻開,正好在車子擋風玻璃的正中間,銀白色的流火被綴在車船上的細碎雨滴折射出更加細小的光芒,全部映進他們的眼睛。


相葉舉著啤酒「喔!」了一聲,拍了拍二宮「快看!開始了!」


松本推薦的位置果真不賴,第二顆第三顆升起來的時候,他們坐在車里,也恰好在視野里,卡的滿滿的,甚至能看清楚整個河面被映亮的樣子。


小雨似乎絲毫沒有影響到花火的綻放,也沒有影響到相葉的熱情。


他很捧場的一聲接著一聲的感歎「嗚哇」,實在是又吵又有氣氛,儘管車里只有兩個人,也像是當時十來歲時候,沒有車子,沒有絕佳位置,跟很多人擠在草叢里一起看的時候那樣,氣氛熱烈的很有夏天的感覺。


花火一個接一個的在河灣上面綻開,發出嘭嘭的聲音,大的幾乎要佔滿他們的整個視野,熄的也慢,尾巴帶著一點晶晶亮的流光,像是彗星或隕石擦過大氣層時候的樣子,緩慢的,像流在天上的波光。


「嗚哇!小和你看那個!」相葉激動起來,口無遮攔手無遮攔,伸出一隻手去抓二宮的手腕,另一隻手指著遠處剛綻的一朵黃色的花火,綻放后帶著綠色的流火緩緩掉下來。


二宮注意力也在外面的花火上,沒來得及拘泥相葉的舉動,由衷的附和相葉「這個好厲害!」


相葉嘴角帶著笑意扭過頭來看他,捏著他的那隻手緊了緊「是吧!」


二宮反應過來,把手腕從他的手裡拿出來,不著痕跡指了指遠處「你看那邊!」


相葉果然轉過去,恰好看到了一連幾顆一起綻放的樣子,粉色的花火帶著晶亮亮的流熒,簇成一團花的樣子,照亮了整個河面,也照亮了相葉的臉頰。


二宮錯過了這個,他轉了轉剛剛被相葉抓住的左手手腕,這個他曾經斷過的手腕,被相葉攥在手裡的時候,比包著石膏時候的癢還要令人在意。


他看著相葉被短暫照亮的臉,還是那一雙他無法錯過的眼睛,永遠都有不知道哪裡來的氣力,他想相葉的眼睛里可能也有場花火大會,不會老不會減弱似的燃燒著,用著他搞不懂的燃料,在極速流失的時間里或者眼前的雨里,也不會被吹熄澆滅。


放了一會兒,車子里都承不下相葉的熱情,然後他不知道從後座哪裡掏出來了一把傘,拽著二宮下了車,更加靠近河灣去看。


二宮實在拿他沒辦法,跟著他下了車。


雨還是輕飄飄的像羽毛一樣,並不大,甚至不需要傘。


相葉和他撐著一把傘,站在河岸,兩個人靠的有點近,沒了在車子里的隔絕,花火綻放的聲音變得真實而劇烈,眼前的流熒也更加靠近,像要和雨一起墜落在他的眼睫上面。


河水和雨滴的聲音,花火綻放的聲音,像是燧石碰撞一樣的聲音,流火細小的碎裂的聲音,慢慢的擠進耳朵里。


二宮站在雨裡看著。


他其實很喜歡花火,可以放心大膽的喜歡,因為花火永遠都不會讓人失望,永遠讓人乘興而歸。


外面聲音大起來,相葉反倒安靜了點,比剛剛在車里看起來冷卻了一點。


二宮看了看他「怎麼了?」


「嗯?」相葉似乎回過神,也扭頭來看他,他微微俯著一點臉,輪廓在亮起來的花火里顯得柔軟起來「我在想,如果今天買點線香花火來一起放就好了。」


二宮揉揉鼻子,低頭笑了笑「那你到底要看哪裡啦。」


相葉勾起嘴角,又堆起笑紋來,沒答話,繼續看向河面。


這位置實在很好,距離不遠不近,花火的所有熱烈樣子都被他們盡收眼底,天上不急不躁的落著細雨,車門還開著,車里的音樂有一搭沒一搭的飄出來,只有他們兩個人撐著傘站在這裡,又喧鬧又安靜。


二宮似乎能聽到相葉呼吸的聲音,他單單那就是撐著傘站在那裡,就慢慢的又有種奇怪的感情冒了出來,就像是啤酒慢慢吐出白泡,從扎杯里緩緩溢出來。


没办法,果然还是喜欢他。


趁著相葉被別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他難得自由,就像手裡拿著的這罐酒緩緩從杯口蹦出來,濺在他手上的幾滴,就是這樣偷偷摸摸,卻有點放肆的自由。


「我說,和君,」相葉突然一下打斷了他,倒也沒轉向他,看著河面,語氣正經「我有個提議。」


「嗯,什麼?」二宮捏了捏手裡的啤酒罐。


「我們在一起吧,」相葉轉向他,看起來並不像開玩笑「我們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二宮即刻愣住,連巨大的煙火聲響都沒讓他回過神。


好像昏暗的雜物間突然被人踹開了似的,裡面的揚塵還來不及落在地上,就盡數暴露了出來────他實在是搞不懂這句話到底什麼意思,不知道該怎麼理解,他腦袋飛快的轉著,如果按照自己的方式理解,他也沒辦法接受自己保持了這麼多年的沉甸甸的東西一下被正中靶心。


所以這到底是什麼?


二宮緊張的心砰砰跳起來,比花火綻放的聲音還要大,他靈活的腦子頭一次不知道該怎麼回復。


他楞在那裡,剛剛心裡湧起來的啤酒泡像是被人點了一把火,噼里啪啦的燒起來,迅猛的來勢洶洶,他支支吾吾,連耳朵都紅了個透。


這實在是超支了。


他低下頭,揉了揉耳朵,正準備措辭說點什麼。




「我們一直當朋友好不好?」


相葉開口了。


二宮保持著低頭的姿勢,只覺得雨好像變得大了點,嘩啦一下把自己澆了個透。


「松本來取車子的時候跟我講了些事情,我…覺得自己真是傻的不得了,」相葉還在真誠的剖白,二宮卻覺得自己什麼都沒聽到了「小的時候幼稚又魯莽…不過還好……」


什麼魯莽,什麼還好還來得及,他在說什麼,二宮是真的聽不太進去了。 


他感覺那些泡沫一點一點流進下水道裡,耳朵也沾了點雨水,一點一點降下溫度來。


相葉還在說著什麼,當然是真誠而熱烈的。


只是他們倆之間的一直不對等罷了。


因為這些不對等,才讓二宮對著他總是透支的厲害,偏偏有點想法,偏偏又能一瞬間落下來,就像眼前的這些花火一樣,別無二致的一起又落。

他聽到相葉還在自陳。

「我們以後能不能當那種…嗯…永遠都不吵架也不分開的那種朋友,」他的聲音坦坦蕩蕩,又像是怕二宮不答應似的,有點膽怯的沒底氣,加上了一句「沒人比你更好了。」


二宮抬頭看了看他,他還是他。


那個溫暖熱情,又有點殘酷的相葉雅紀。


他看著他最好的朋友,覺得心底那些橫亙著,緊縮這的隱秘的感情要變成一種別的東西了,大概不會消失,但是他卻不知道這些愛意該往哪裡走了。


大概會走的很遠,變得不一樣。


二宮突然覺得這些年對於這事情的負隅頑抗小小辛苦都成了從香煙頂部落下來的灰,撲索索的落了一地。

反倒輕鬆了一點。


他拿出開玩笑的口吻,想來想去想好了句措辭。


他不輕不重,像每個普通朋友一樣,伸手推了推相葉,說了句「 惡心啦你。」





那天後來看完了花火,去給松本送了點慰勞品,說了幾句話,告別了之後相葉載著他回家。


他在車上假寐,相葉也不吵他,很平緩的開車,盡力讓他睡得安穩。


果真是最好的朋友。


相葉要把他送回公寓樓下,路過相葉的酒館,他側著頭睜開了眼睛,倒也奇怪,下午怎麼看都看不清的小黑板,在夜晚移動的車上,反而被他看了個清楚。


他看到今晚的特供,叫「仙度瑞拉」。


二宮幾乎要忍不住彎起嘴來苦笑,他今天的這一次過山車一樣的情緒湧動雖然想來有點丟臉,不過倒是和仙度瑞拉的午夜有的一拼。


前一秒還有自欺欺人的教母魔法,像個金鐘罩一樣安穩的罩著,下一秒鐘聲敲響,仙度瑞拉變回了最讓她自慚形穢的那副樣子,顯得比平常任何時候都要更灰頭土臉。


他比仙度瑞拉還要慘一點,他沒有教母魔法,更沒有剩下的水晶鞋,他還要繼續他灰頭土臉的日子。


而令人感到好笑的是,他也並不拒絕這灰頭土臉的日子。


他唯一感到遺憾的,是沒嘗到今天這杯仙度瑞拉,是烈是淡,是苦是甜,他一概不知道,也大概不會有機會知道了。



TBC


———————————————

別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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