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馬】Daily Special⑬

第十三杯 柑橘花

假期前的最後一天校园里有點集中力渙散,提早沉浸在暑假的氣氛里,等著放學鈴響起的那一刻。趕在下午放學之前,二宮急匆匆的處理完手邊的事情,拿起那本夾著信封的書本,往棒球社那邊去了。

他还沒想好到底用什麼妥善的方法來回復,才能做到不辜負一份青春期,他想來想去居然想的壓力陡升,心裡緊張起來。

邁著比平時稍微快一點的步伐穿過鬧鬧嚷嚷的走廊,下了樓梯,穿過操場,到了看台下面的棒球社活動室,手心都出了點汗。

他動作小小的在褲子上抹了抹汗,伸手去敲門。

是二年級的新經理來開的門,有點意外卻還是恭恭敬敬的叫了聲老師,二宮也說了聲下午好,走進了活動室,四處看看也沒有那位信的主人,只有正在整理東西的新晉棒球部經理和部長,他找了點措辭和他們聊了幾句,無非就是關於社團人員變更和狀況的話題,聊了一會兒也沒有人來,他沒找到想找的人,無果而歸,手心的汗都白出了。

他又原路穿過操場和走廊,坐回了辦公室,對著還沒拆封的粉色信封,覺得有點棘手。

桌子上的東西還有點亂糟糟,他心裡煩的緊,從口袋裡掏了幾個硬幣,起身下樓,準備去販賣機買點冰飲。

選好了飲料,剛投進去一枚一百的時候,他看到了剛剛從樓梯上下來的倉田同學。

倉田也許也看到他了,捏了捏肩上的背包帶,朝著他走過來,二宮站在那裡,手裡還有一枚汗津津的五十。

倉田過來跟他打了聲招呼,低頭問好的時候脖頸露出來,顯得年輕而脆弱。

二宮心軟起來,嘴裡含著一萬個屬於老師的溫柔詞句,卻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的好,他頭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突然有點手忙腳亂起來,發出了一聲猶豫的聲音。

還不如學生勇敢,倉田指了指自己,問他「老師還記得我吧?」

二宮用抓著硬幣的手擺了擺「怎麼不記得,副經理?」

「嗯,是我。」倉田有點腼腆的笑了一下,然後問他「二宮老師,你───」

二宮心中警鈴大作,他還沒想好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無論這孩子要問出口的是什麼問題,他都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於是他決定先發制人。

「那封信,」二宮打斷她「在我這裡哦。」


「誒?」女孩子有點驚詫。

「還沒拆開,好好替你保存著。」二宮乾脆伸手去快速撫了撫這孩子的頭頂「如果沒想錯的話,倉田同學是送錯地方了嗎?這種重要的東西,如果不好好的親自交到想交給的人,很容易就會丟掉哦。」

他語氣輕鬆迅速,和平時上課別無二致。

對面的女孩子有點愣住,然後掛上了一副有點激動的表情,面頰紅的明顯起來「沒有…」

「───丟給某個老頭老師也說不定。」他指了指自己,盡量的讓自己聽起來坦蕩,好像每一次普通的老師和學生之間的打趣。

對面的女孩卻絞了絞書包帶,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聲音細微卻堅定的澄清道「是給老師的,沒送錯。」


這下輪到他講不出話,實在是傷腦筋,他好像好幾百年都沒有接受過這樣的信息了。


「我喜歡老師。」青春期的女孩子乾脆破釜沉舟,把千不該萬不該,也最情通理順的一句話說了出口,還強調似的又講了一遍,點名道姓「我喜歡二宮老師。」

二宮站在自販機前,不知不覺有點擰起了眉頭,手心裡的汗要浸濕到握不住那只硬幣。

這些年也並不是沒有被告白過,但是在自販機前被自己的學生還是頭一遭。

二宮手忙腳亂的說了些什麼,自己都記得不太清楚,對著對面高純度的年輕的心,鮮活的嘭嘭直跳,他生怕辜負一點就要讓這顆心變得暗淡了。

他好像說了「謝謝」,然後搜刮了肚子里所有委婉又溫柔的詞句說「抱歉沒辦法回應你。」

被完整的告知了就算不是囿於師生關係,自己仍然沒什麼機會,女孩子卻倒是沒顯得多沮丧,而是小心翼翼又有点失落的问了句「老師是有喜歡的人了嗎?」

二宮看著她的臉,年輕而泛著紅色,想起來多年前自己也曾經嘭嘭直跳過的年輕的心,只覺得沒辦法說謊,於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的誠實道「有的。」


女孩子雖然露出了不快樂的表情和他告別,他想自己到底是還算妥善的處理了這件事,剛準備松一口氣,倉田又叫住他,說了聲「要是願意的話,那封信拆開看看也可以的,本來就是給老師的。」

二宮想了想,對女孩子笑了笑,點點頭「嗯,好。」

太陽已經沉沉的斜了下去,他終於把那枚硬幣投進了自販機,濕乎乎的滾進去,發出咣當一聲,夕陽從玻璃折進他的眼睛里,有點刺生生的,彎腰拿出飲料,回頭再看,倉田同學似乎已經走遠了,操場上三三兩兩的學生鬧鬧嚷嚷的,每一個人都和剛剛他面對的那個女孩子別無二致,真是無數顆不比他的,年輕跳動的心。

他歎了口氣,擰開瓶蓋,上樓回到了辦公室,那封信還在他書本里夾著,他用汗津津的手翻開,用指頭撥了撥,最後還是沒拿出來拆開。

到底沒拆開看,倒不是因為難堪,是因為在憂慮對著這麼坦然勇敢的心情會自慚形穢。

他說到底還是個膽子不大的人,不光不敢拆開,連是不是給自己的都無法確定,也可能是年輕的時候留下的創傷綜合後遺症,讓他覺得這世界上送到他手裡的情書都應該被再度質疑一下。

二宮想到那封很久以前收到的一封信,在自己書本中間突兀的躺著,信封比起今天這份粉色的、精緻的顯得粗糙不少,甚至有點折角,封口也毛毛躁躁的,卻讓他比今天緊張了一萬倍還多。

結果居然是送錯了地方,想來都可笑。

他想他現在多麼金剛不壞的一顆心,年輕的時候都是又新又活,嶄新稚嫩,輕易就碎個稀巴爛。

二宮合上了書,繼續整理桌上的東西。


放學之後,他和學校的老師們一起去了附近一家不遠的店吃烤雞肉,平時緊緊繃繃的,假期前夜終於放鬆了下來。

老師們大多丟了老師樣,一人手邊擺了一扎生啤,嬉嬉鬧鬧的吐槽學校的這些那些事情,又是加菜又是乾杯,難得熱鬧,二宮坐在中間,聽到好笑的地方跟著他們笑起來,偶爾吃上兩口,手上的啤酒倒是一杯接一杯的下肚。

後來又跟著年輕老師去了附近的卡拉OK二次會,二宮被推著拱著上去唱歌,他生啤和這裡的西洋酒混著喝,喝的有點多了,聲音都尖起來,選了首旋律不快的老歌,唱著唱著,平緩又安靜,讓人懷疑他幾乎要在上面睡過去,搖鈴和喊聲都撼動不了他,唱完一首下了臺,他笑哼哼的又坐回座位。

最後散場的時候,和同行的老師們告別,往這個方向只有二宮一個人,於是他自己往前走了幾步,終電時間也錯過了,他於是停下,在路面一陣一陣的犯暈,腳底下虛虛浮浮,夜風吹過來,連看東西都不清楚,心裡唯一的念頭是糟糕,今天不知自制又不留後路,現在頭又痛又暈。

還沒想好對策,手機嗡嗡的震起來,他有點費勁的掏出來,瞇著眼睛看了看。

是相葉,問他「聚會結束了嗎?」,還綴了個傻乎乎的笑臉。

他藉著酒勁,一下子不知道什麼心情湧上來,覺得眼前這個發件人根本就是罪魁禍首,於是報復似的摁鍵回復「快死了。」

發件成功之後幾乎不到一秒,相葉就打了電話過來。

「喂?和君?」相葉沙沙啞啞的,撓的二宮耳朵癢「你在哪裡?」

二宮打了個酒嗝,只覺得自己意識慢慢走遠了,說出口的話全不受自己控制「在路燈下面。」

「你喝醉了?只有你自己嗎?」相葉又問,聲音有點急切。

二宮一字一蹦的語速極快,口齒比平時黏黏糊糊的多「啊對,還好,沒事,我可以…」

「你沒事嗎?」相葉緊接著像是自己給了自己否定答案,然後又問了一遍「你在哪裡?」

二宮扭頭看了看周圍的建築,口齒不太清晰的交代了一下,相葉明顯表達出了要來接他的意願,要他坐在路邊先別動,也別睡,別亂走。

他掛了電話坐在路燈下面,心裡給自己開脫,要是平常他一定會拒絕相葉,但是今天他真的太累了,走也走不動,只有接受了。

二宮強迫自己別睡著,拿出手機來,艱難的把眼睛對焦在屏幕上,亂七八糟的玩起了黑白棋。

坐在那裡好像過了好久,又好像只過了十分鐘,相葉找到他了,他想站起來跟相葉打聲招呼,腿卻有點麻。

相葉叫了聲「和君」,關了車門小跑到他身邊。

二宮的聽覺也醉的不是很敏感了,只能聽見這傢伙一直在他耳朵邊細細碎碎的發牢騷,說了很多話,都是嫌他麻煩,嫌他不知節制之類的。

相葉嘗試著拉起二宮的時候,發現面前這個醉鬼的腳似乎坐麻了,根本使不上力氣,乾脆把手從他胳膊下面傳過去,面對面的把他架起來。

二宮軟綿綿的,倒也不輕,不受控制的撲在了相葉的肩膀上,被他固定在懷裡。

儘管他們倆以前多麼親密無間,他也從沒被相葉這樣,類似擁抱一樣的長久的環在懷裡,他把頭擱在相葉的肩膀上,眼睛紅彤彤的,能聞到相葉耳朵後面是不同於他酒味的一種他很熟悉的味道,能感覺到他的臂膀穿過自己的胳膊,扣在自己的背後,他只要輕輕的晃一晃手臂,就能碰到他因為用力而鼓起來的肌肉。

他想他平時肯定會推開來,今天他喝醉了,太累了。

他醉了,但是他還沒傻掉,他敏感的心臟跳的幾乎像年輕的時候一樣,不知道相葉會不會透過他輕薄的外套和一層皮膚感受的到。

「小心哦,」二宮埋在相葉的肩上,口齒不清的開口「我搞不好會吐在你背後。」

「你試試。」相葉有點挑衅口吻,兇巴巴的。

相葉把二宮放在副駕駛座安置好,替他係好安全帶,回到自己的駕駛位的時候幾乎要出一身汗來。

他坐定之後借著後視鏡下面的小燈,看見二宮喝的眼睛周圍泛紅,一雙眼睛裡面水汪汪的,他伸手去拉了拉二宮的安全帶,沒忍住問了聲「和君?你在哭嗎?」

二宮扭過來直勾勾的看了他一眼,然後閉上眼睛,說「笨蛋才在哭。」

相葉似乎歎了口氣,發動了車子。

後來怎麼樣二宮就記不得了,他閉上了眼睛之後真的睡著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難以免俗的,他頭痛的要裂開了,然後接著仍然是俗套的,發現自己睡在不屬於自己的床上,相葉大概是沒力氣再替他洗洗刷刷,他的衣服倒是沒有像爛俗電視劇里一樣被換成了新的,此刻正散發著令人不快的酒味。

他捏著鼻樑從房間里走出去,看到相葉正在他半開放式的廚房里叮叮咣咣的做飯。

他突然覺得有點為難。

相葉看見他,又看了看掛壁的鐘表,說了聲「早上好哦。」

「早上好,」明明已經快午後一點,二宮走過去,站在他廚房流理台前「在做什麼?」

「午飯,」相葉手上的傷似乎還沒好,有點笨手笨腳的切捲心菜,他抬頭看了看二宮「要去洗個澡嗎?昨天你睡得太熟就沒叫你。」

二宮想了想,覺得麻煩,身上卻不停的發出隔夜酒的味道,於是他點了點頭,說了聲「麻煩相葉君,那我就打擾了。」

相葉彎著嘴笑起來「現在說會不會太晚。」

二宮耐著頭痛也笑了兩下「昨晚醉到講不了謝謝了。」

相葉放下手裡的刀,帶他去了浴室,替他拿好了毛巾和衣服,又跟他說了熱水怎麼調,實在是比他更會盡地主之誼,年輕的時候相葉尚且會在自己洗澡的時候擠進來搗亂,現在倒是妥善的像個大人一樣了。

二宮站在熱水裡洗到一半,心裡才覺得神奇,他就這樣在醉酒的狀態下走進了相葉成年之後的個人空間里,毫無預警的,他在層層疊疊的水蒸氣里打量了一下相葉的浴室,有點頭痛,又覺得有趣。

洗完澡出來,穿好衣服,相葉已經把午餐擺上了餐桌,他走過去看了看,相葉做了生薑燒來吃,還熱騰騰的冒著熱氣,肉上面淋著醬汁,看起來居然賣相不錯。

他坐在相葉對面拿起筷子,覺得這一切有點匪夷所思。

「可以開動咯。」相葉也拿起了筷子,衝他笑了一下「應該還不錯啦。」

「那我開動了。」二宮夾起一片肉,在舌頭上滾了滾,嚼了兩下囫圇咽了下去,沒嘗到什麼味道,轉而對上相葉的眼睛,滿懷著期待的看著他,他點了點腦袋,含含混混的說了句「好吃!」

「那就好,」相葉放下心來,也夾了一筷子吃了起來,嚥下去之後又開口「還好食材用上了,本來以為都要浪費了。」

「這些嗎?」二宮用筷子指了指盤子。

「對啊,本來就是買來做生薑燒的。」相葉手肘撐著桌子聳著肩膀,表情輕鬆「本來說慰勞飯我自己做給你吃的,結果───」

他舉起自己的手,食指上裹著創可貼「調酒的時候切檸檬,切掉了半個指甲,怕影響料理效果。」

二宮下意識擰了擰眉頭「痛不痛?」

「還好啦,現在不痛了。」相葉收回手「本來不能自己做本來還有點遺憾,想讓和君也知道一下我的雞肋節目,比如會做飯了之類的。」

「這哪裡雞肋啦。」二宮替他的技能抱不平。

「還好還是做給和君吃了,」相葉低頭笑了笑,炫耀似的「老實說我還不錯吧,做飯。」 


「唔,勉強不錯,」二宮又吃了一口,嘴裡塞得滿滿的「只是做飯這事情太麻煩了,我到現在還不怎麼會。」

相葉快速的接了句「沒事,有我。」

二宮嘴裡的食物還沒嚥下去就有點愣住,然後他低下頭嚼了嚼,把東西吞進肚子「有你才沒什麼用。」

相葉不忿「怎麼沒用,我手藝很厲害的。我還會做───」

「不是這個,我說萬一你以後有女朋友或者太太了,」二宮搖搖頭打斷他,故作輕鬆的和他打趣「到時候我僱你做專職廚師都顧不來的吧。」

這下輪到相葉有點楞,然後他用那隻貼著創可貼的手擺了擺「放心,我等到你不是孤家寡人了再找太太,這樣你比較不會這麼可憐,或者如果你一直是孤家寡人,我在家裡給你騰出一間房子…」

二宮哭笑不得,拿著筷子佯打他一下「我才不會一直是孤家寡人!」

相葉自顧自在坐在那裡輕輕的笑起來。

吃完飯二宮和相葉一起收了桌子,他看相葉手還受著傷,自告奮勇的說要洗碗。相葉欣然接受,笑盈盈的拿來自己的圍裙遞給他。

二宮把圍裙套好了脖子,背過手係帶子,順口問了句正靠在流理臺上看他的相葉「相葉君今天不去酒館?」

「等一下去,剛好一起走,送你回家。」相葉走過來,自然而然的伸手接過他沒係好的腰間繫帶,在背後幫他三下兩下綁好,然後又靠回流理臺去。

二宮點點頭,摸了摸背後被綁成一個細細蝴蝶結的帶子,走到水槽開了水開始洗碗。

相葉在旁邊饒有興致的看著,不由帶著笑意感歎「有人洗碗感覺真好。」

二宮看了他一眼,只覺得這幅場景像是他們倆一起生活了半個世紀,而現在只是短暫的抽出一個熟悉的片段而已,實在像是自欺欺人。他轉回頭來專心洗碗,被挽起來的衣服袖子有點掉下來,他剛好扯開話題「身上這件衣服我回家洗好之後還給你哦。」

誰知道相葉眼明手快,毫無芥蒂的走過來替他把袖子重新挽上去,實在是細心體貼落落大方,他的手碰到二宮沾著泡沫的皮膚,手上也有了點泡沫,於是伸手在水管下沖了沖,跟二宮挨得極近「其實不還也沒關係哦。和君沒發現嗎?」

「發現什麼?」二宮下意識往旁邊閃了閃。

相葉甩了甩手,指了指他穿在身上的衣服「這本來就是和君的啊。」

「誒?」二宮低下頭看了看這件T恤,慢慢的有了點印象。

「當時和君丟在我家的,搬出來的時候也順手帶出來了。」相葉解釋,然後又笑了笑跟他說「不過算了,還是還給我吧,我保存了這麼久算我的啦!」

二宮也癟著嘴笑了笑,抬了抬袖子看了一眼「我不問你要利息已經很好了,居然還要我還給你。」

相葉插著胳膊笑出聲音來,氣氛和緩,二宮連多想的「不敢」心情都要消失殆盡。 



整理完東西,相葉載著他到了酒館。相葉家離酒館不遠不近的距離,十幾分鐘的車程,到達的時候不過午後兩點出頭。

相葉還是打算把他請進酒館,二宮想拒絕,他又是宿醉又是不情願,相葉又說「今天特供排了很久隊哦,很好喝的!」

他於是妥協,看著相葉開了門鎖,然後跟著他坐進了他的吧檯。

二宮是今天第一個客人,老闆鑽進吧檯後面開始替他做酒喝。

「今天的特供是什麼?」二宮撐著下巴,看著相葉從冰箱里拿出了一隻柳橙。

「柑橘花。」相葉轉過身來,拿起刀笨手笨腳的準備切。

二宮站起來去拿他手裡的刀,生怕他再像切檸檬時一樣切掉自己另外半片指甲「我幫你,切成片就可以了吧。」

相葉點點頭,說了聲謝謝,轉身去酒架上拿了兩瓶酒下來,又從頂上取了一個矮矮的杯子。

二宮切好了柳橙,又坐回原位去,看著相葉極其熟練的在酒和酒之間忙來忙去,比起平時那個總是有點天然勁頭的他賞心悅目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撐著下巴,沒忍住問了一句「你有在調酒的時候收過邀請嗎?」

相葉從手邊的盒子里拿出了一個糖包,疑惑了一下「什麼邀請?」

「女孩子的啊,」二宮手指敲了敲桌面「不會覺得啊調酒師真酷啊什麼的嗎。」

相葉撕開糖包,勾著嘴角笑「會啊。」

二宮沒想到他這麼坦率「真的假的?」

「嗯,」相葉煞有介事的點點頭「上一個女朋友就是這樣認識的。」

二宮敲著桌面的手指頓了頓,垂下眼睛說了聲「真好啊。」

相葉沒說話,只拿過來一片柳橙擦了擦杯口,又把杯子倒扣在砂糖里,讓杯口沾滿了砂糖。

二宮垂眸一直看著相葉手上的動作,莫名其妙的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想到昨天的倉田同學,想到還在他包裡躺著的那封信,想到那封信裡夾著的年輕跳動的新鮮的心,想到那種他沒辦法強迫自己面對的戀愛心情和呼之欲出的勇氣,和他已經丟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那樣來自胸膛的熱情。


原來相葉還有啊。


他的心還一直是鮮活跳動可以投入使用的,用來泵出血液供養一些多巴胺和荷爾蒙,足夠支撐他完成一場戀愛。

然後他想到他已經自稱自己金剛不壞的一顆自我重組后已經老去休眠的心臟。


他只覺得不公平。


相葉把調好的酒倒進那個糖口杯的時候,偏偏張嘴問了他一句「和君呢?」

二宮沒反應過來,問他「什麼?」

「女朋友。」相葉晃了晃杯子,推到他面前「怎麼認識的。」

二宮捏住杯子,覺得可悲起來。這傢伙想的太輕易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樣的。

他喝了一口酒進去,嘴邊沾著的砂糖都抵不過橙子和琴酒的味道又酸又烈,澀的他有點發苦,他硬邦邦的回了一句「忘記了。」

相葉歪歪腦袋,發出了個不清不楚的語氣詞。

二宮心裡怯生生的小火苗竄得老高,他看著相葉,好像看到了很多光源,把自己照的一文不名,這人讓自己卡在他的這些粼粼閃閃的光里,卻一個人走得老遠,把他的影子拉的老長,陰惻惻的顯得暗淡。

他又有點不甘心,現在他連一封普通情書都要質疑一下來意,可他本來也是一個不錯的男孩子的。他會跑會跳,嘴巴很會講但心底裡藏著善良的念頭,有鮮活充沛的感情,有能吸引一些人的獨特魅力,他也會些可愛的小動作小把戲,有一兩個加分的特長,有能和旁人輕易攀談起來的大眾愛好,理應接受著一些示好和告白,不比任何人差的。

尤其是眼前這人,他更不甘心。

他於是又就著杯口的糖喝了口酒,撐著下巴轉著杯子,斟酌著開了口「說起來有件有趣的事情。」

「什麼?說來聽聽。」相葉把手交疊在桌面上,饒有興味。

「昨天學校裡有個女孩子,」二宮沒抬頭「學生喔,送了情書給我。」

相葉一時間沒回話,可能有點詫異,二宮沒看到他的表情,他頓了頓才回,帶著點不相信的笑意「誒?真的假的?」

二宮依然低著頭,專心致志的看著他的杯子,語氣故作無謂「我還在想是不是送錯了,突然就出現在我的辦公桌上。」

「送錯了?」相葉有點疑惑的問。

「沒有啦,沒錯。」二宮說著說著覺得自己開錯了口,沒辦法繼續把這件事情抖落出去。他都不知道自己帶著怎樣的心情開口的,不論是不甘炫耀還是賭氣,這也並不是一件多能拿出來講的事情。

他覺得有點尷尬,只好拿起杯子又喝了口酒,那點小火苗早就被澆了個透。

二宮終於抬起頭看相葉,他還是一副雙手交疊的樣子撐在那裡,身上有萬千個光源,仍然照的他陰慘慘。

他想他現在不比年輕時候,多麼金剛不壞的一顆心,對著相葉卻好像還是不太行,想來真是又悲哀又好笑。

相葉在對面看著他,睜著他一無所知的純粹的眼睛,帶著點好奇,還在等著他關於情書的自白,像每一個他標準的男性夥伴,期待著他關於女孩的話題。

他不知道相葉還記不記得,於是他順著情書的話題,把語氣調整到輕鬆玩笑的狀態「你還記不記得你那封情書?送錯了地方的。」

相葉愣了一下,似乎是想了想,然後跟他彎著嘴巴苦笑「我怎麼會不記得。」

二宮頓了一下,用嘴沾上杯壁上最後一點砂糖,把酒嚥下去,一路灼燒到胃,他對著相葉笑著說了句「全世界的人都比你聰明。」 


相葉眼睛還是晶亮的,他毫無預警的伸出手來,碰了碰二宮的嘴巴,二宮連躲都來不及。

「對。」他用大拇指拂掉了二宮嘴唇的幾粒砂糖,然後自己毫無芥蒂的放進嘴裡吮掉,還是那副標準的輕鬆語氣,帶著點自嘲的笑意,坦坦蕩蕩的承認「全世界的人都比我聰明,只有我這種笨蛋會送錯情書。」

二宮根本沒能力用他宿醉的腦袋思考相葉的所做所講,這種顯得曖昧的動作都被他做的正確坦然。他被相葉碰過的地方火燒火燎的疼起來,占滿了他大腦所有的地方。

他只有扯著嘴附和相葉笑起來。

酒館的門嘎吱一聲被推開,終於今天第二位客人來了,同時拯救了他們之間僵硬尷尬的氣氛。

相葉於是從吧檯上直起背來,往門口迎去了。

二宮盯著他的背看了一會兒,覺得他真的蠢的很坦率,很好笑。

於是他把自己埋在胳膊,聲音悶悶的時不時笑一聲,像喝醉了一樣,鼻腔里全是那件被相葉保存完好的他的T恤散發著的柔軟味道。

他笑的幾乎要流下眼淚來。

他笑他才是天字一號大傻瓜,相葉只是會送錯情書而已,而他傻到會把送錯的情書當成給自己的。

他笑十六七歲的自己在被子里用那時候姐姐淘汰的二手手機屏幕的微弱燈光一遍又一遍的讀那封信,幾乎要背下每一個字,然後翻來覆去的好像在火爐上睡去,心跳的要飛到天上變成一顆紅色的星星。

他笑自己來自性格劣根性的自信和來自暗戀的自卑雜糅成一場鬧劇,沉默的在自己青春期迅速的在一夜之間蓋成一座晴空塔,又在一夜之間被推倒成廢墟,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清理完畢。

他埋在胳膊里哼哼唧唧的笑,在袖子上蹭了蹭有點紅的眼睛,看著相葉悶悶的說了聲「笨蛋。」

大概是說給他自己的。


TBC

——————————————————

說實話

都要著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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