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馬】Daily Special⑯

第十六杯 夏 

 

電視上的主播開始表情嚴肅的講起「今夏第三個颱風即將觸岸」的時候,二宮正在廚房裡面熱東西吃。 

 

聽到了最早‪今晚登陸這句話之後,二宮探頭出來,嘴裡叼著筷子,瞇著眼睛靠近了點,看了看電視屏幕下面的時間已經午後兩點多,嘴里啧的一聲表達了一下不滿,一根筷子險些掉在地上。 

 

鍋裡面正在熱著他最後一袋速食咖喱,要是‪今晚颱風來了,他又要彈盡糧絕,只剩冰箱里那些冰成碴的相葉送來的西瓜。於是吃完飯之後二宮不得不又套上了外套扣上了帽子,順手拿起錢包準備去採購點東西。 

 

逼迫宅男出門的最好方法大概除了這個也沒別的了,二宮一邊換鞋一邊想。 

 

一秒之後他反駁了自己,不太對,其實除了這個還有其他的理由,只不過那個理由最近安靜了很多,沒再頻繁多次的騷擾他了。 

 

相葉雅紀這人最近不知道怎麼回事,似乎是因為在忙店裡的事情,要參與進祭典來拉動一下他一直不溫不火的生意———反正他是這樣告訴二宮的。 

 

那次喝醉酒之後二宮徹底斷了片,很久沒有體會過那種醉法,第二天清醒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起居室的地板上,渾身發痛,外套也沒脫,包和鞋子亂七八糟丟在玄關那裡,而他連自己怎麼搞成這樣的都不太記得清。 

 

他捏著鼻根暈的不得了,把已經沒電關了一晚上的手機連上電源,開了機看了看錯過的消息,然後給相葉打了個電話,果然是相葉把自己送回家的,但是大概這傢伙就那樣把他丟在了門口,自己是怎麼歪歪扭扭的睡在起居室的地板上的他就不得而知了。 

 

這次宿醉花了二宮兩天時間才緩過來,到今天為止過去快一周了,相葉也只是打過兩個慰問一樣的電話而已,相比前一段時間讓二宮應接不暇,現在熱度一下子又降下來,二宮難得清閒不用應付他,卻反而覺得反常起來,他揉著頭髮努力想了想自己是不是喝多了之後說了什麼不該說的醉話,或者做了什麼反常的舉動,卻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到。 

 

後來去洗衣服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那幾張古舊的優惠券不見了,而除了這之外實在是沒什麼收穫。 

 

他也懶得想,乾脆這樣晾著,晾到快忘記了這件事,晾到沒有相葉的強行邀約之後耗盡了自己冰箱里的儲糧。 

 

二宮正一階一階下著樓梯,想想覺得又好笑又無奈,伸手準備揉揉眼睛,手軟了軟,把鑰匙從樓梯扶手之間的洞口掉了下去,過了好久才有一聲輕輕脆脆的咔啦聲,大概直接掉到一樓去了。 

 

他趴在扶手上看了一眼,聲音低低的嘟噥抱怨了一句,加快了步伐下樓,到了底層,偏偏又沒戴眼鏡,只好彎下腰瞇著眼睛找來找去。 

 

等到他慢吞吞的甩了甩剛剛撿起來的鑰匙串,發現上面一直墜著的水管工馬里奧先生被摔斷了一隻手臂,實在克制不住的輕輕罵了聲可惡,心不在焉的往前走了幾步,才發現剛剛心裡才碎碎唸過的人突然出現了。 

 

他看見相葉雅紀正在他對面站著。

 

那傢伙被他看到之後一副有點呆,有點手足無措的樣子,臉上剛剛那點偷偷爬上來的笑意還沒來得及褪下去,八成是剛剛嘲笑了他彎著腰在地上狼狽的找馬里奧的殘肢。 

 

「喲。」那傢伙舉起手臂和他僵硬的打了個招呼。 

 

二宮順手把鑰匙裝在口袋裡,朝他走過去,心裡全是亂七八糟的小九九,只好皺著眉頭問了句「相葉君怎麼來了?」 

 

「哦,沒什麼。」相葉有點卡殼「我路過這邊,剛好來跟你說……」 

 

二宮背著手,貓著背站在他對面,歪起頭來有點不耐心的等著他的答案「嗯?」 

 

「那個……和君的西瓜吃完了嗎?」相葉突然轉了個話題。 

 

二宮實在抓不到重點,又想了想冰箱里那根本無窮無盡吃不完的西瓜「當然沒有啦,我又不是什靠吃西瓜為生的生物。」 

 

「是哦,」相葉笑了起來,低下頭摸了摸鼻子「我就跟來通知你一聲,西瓜酒釀好了。」 

 

「誒?」二宮反應了過來,那個相葉用自己那一大顆西瓜釀的酒,當時許下的豪言壯語是要把夏天永遠封存起來之類的,現在居然成功了。 

 

「和君該不會已經開始煩西瓜的味道了吧。」相葉抓了抓後腦勺的頭髮,微微翹起了一小撮,在太陽下面晃啊晃,顯得顏色淺的發棕,他顯得有點侷促「還說來請你去嘗嘗的。」 

 

二宮在太陽下面站著,手心裡出起汗來,他看了看相葉和他那撮翹起的頭髮,還有不知道為什麼顯得有點拘謹的樣子,心裡鬥爭了一下,還是覺得不忍心,於是把交疊在身後的手拿到身側來,一副輕鬆自然的樣子,然後答應道「好啊。」 

 

相葉一雙眼睛睜的圓滾滾的「真的哦?不煩西瓜?」 

 

二宮從舌尖上發出一聲不滿,瞥了他一眼「誰會煩西瓜?」 

 

相葉在對面低低的笑出聲來,好像輕鬆了點,鼻尖上圓滾滾的汗珠被他用手擦了擦,他看了看二宮戴著帽子穿著拖鞋的樣子,問了句「和君要去幹嘛?」 

 

二宮往遠處指了指「去儲糧。」 

 

相葉哦了一聲,沒接話,於是二宮自顧自的轉身往前走,果不其然走了幾步,相葉從後面追上來,跟著他一直走,亦步亦趨的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按理說通知他也通知到了,下一步他還要做些什麼呢?大概是要和自己一起去超市儲糧了? 

 

於是這場景又變的無比奇怪了。他們倆大概一周沒有見面,一週之後的現在兩個人默默無言的在颱風來之前的烈日下前後走著,像陌生人似的也沒搭話,自己還穿的像個遊民。 

 

他用餘光瞥了眼相葉,覺得真像隻被丟出家門的流浪狗啊。二宮已經不止一次的這樣想,這傢伙真是從以前就最會扮可憐,尤其對自己實在是百發百中,真搞不懂誰才比較可憐。 

 

於是他停下來,轉過去等了等相葉,不知道相葉是不是還有什麼沒傳達到的,他乾脆主動問「相葉君要和我一起去超市嗎?」 

 

相葉找到了台階下,立刻跟了上來,和他並排「去,我也買點東西。」 

 

二宮哦了一聲,和相葉一遍並排走,一邊找話題「說起來今天還蠻巧的。」 

 

「什麼?」相葉沒反應過來。 

 

「剛好下樓遇到你,」二宮說「省得你爬樓梯。」 

 

相葉啊了一下,嘴角勾了勾「是啊,我剛剛準備上樓你就下來了。說起來和君那串鑰匙就在我眼前‘啪’的一下掉在地上,嚇我一跳。」 

 

二宮笑了一下「沒砸到你就好。」 

 

「對哦,好險。」相葉後知後覺的點了點頭,跟著二宮笑起來。 

 

兩個人就這樣在路上走了一會兒,颱風過境之前的太陽毒辣的厲害,二宮伸手遮了遮太陽,相葉看到他對著太陽擰眉毛,和他換了個位置,站在外面去了。二宮被讓在裡面,相葉刻意擋在自己斜前方陽光照過來的位置,大概是在幫自己擋太陽。 

 

他比自己高了不少,身板卻細細長長的,影子窄窄一條,全部經過身邊這人的刻意安排,直愣愣的蓋在自己的臉上。 

 

二宮站在相葉創造出來的人工蔭蔽里,覺得耳朵有點發燒,他想站出來,還沒來得及動作,相葉瞇著眼睛轉過來跟他解釋「沒事,我不怕曬的。」 

 

然後還拉了拉袖子給他看自己的胳膊,曬得黑乎乎的「反正已經曬成這樣了。」 

 

二宮哼唧了一聲,乾脆克服了心理障礙站在相葉的影子懷抱里,嘴上還說了聲「完全是非洲人了。」 

 

相葉聽了個清楚,喂了一聲警告二宮,自己卻笑起來。 

 

他們維持這姿勢一直往前走,繞過了一個轉彎后旁邊有些樹了,影影綽綽的發出夏日的氣味。 

 

相葉跟他搭話「這週和君都幹嘛了?」 

 

「我就在家啊,老樣子。」二宮反問了句「反倒是相葉君,感覺忙起來了。」 

 

「唔,稍微有點。」相葉點點頭,語速有點快的交代起自己的行程「去進了點新的酒,換了幾個吧檯椅,還有在釀酒,都沒辦法分心了。」 

 

「辛苦店長,」二宮脫了長長的音調慰勞他,然後問道「那今天呢,忙完之後能分心了?」 

 

「嗯。」相葉點了點頭「分心來請你喝酒了。」 

 

接著相葉開始在他旁邊開始亂七八糟的跟他說起新入店的酒品,他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沒怎麼聽進去。 

 

最後相葉說完了,問他「和君有沒有想嘗嘗的?」 

 

二宮看著他,癟了癟嘴認認真真的說「只要不是上次那種烈度的。」 

 

相葉愣了愣,然後擺擺手笑起來「是,我知道,再也不請你喝那個了。」 

 

二宮想想那杯號稱響尾蛇的酒和後面的連鎖反應,就不禁頭痛起來,於是補充強調了句「再也不喝了。」 

 

相葉也煞有介事的點點頭「嗯。」 

 

到超市不過十分鐘路程,沒講幾句關於酒的話就到達了目的地。兩個人進去推了一個購物車,直奔了食品區,沒講幾句話倒是默契的不得了,好像演練過無數次一樣。二宮往購物車裡面丟了幾袋速食咖喱和微波漢堡肉,又去兜兜轉轉晃晃悠悠的選零食,然後相葉推著車子不知道去哪個區找自己要的東西了。 

 

二宮懷裡抱了幾袋薯片,蹲下縮成一團在底下的貨架選餅乾的時候,相葉推著車子慢吞吞的從別的貨架過來找他。他胳膊撐在購物車的把手上盯著二宮看,順手拿起旁邊貨架上的零食朝二宮晃了晃「吃這個吧。」 

 

二宮的眼鏡丟了,眼前加了一塊雨天的玻璃似的,瞇著眼睛看不清,站起身湊過去,發現相葉往他的購物車里丟了包幼兒手指餅乾。 

 

「……放回去。」二宮命令道。 

 

「幹嘛放回去,說不定很好吃。」相葉笑的肩膀聳起來,拿起那包手指餅,指了指封面上畫的小豬「而且這風格很適合和君啊。」 

 

那只卡通豬模模糊糊的對著二宮耀武揚威,被相葉拿在手上,越看越可惡,二宮忍無可忍「我才不要…快放回去!」 

 

相葉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還是把它丟進了購物車里「你不要我要,我晚上一邊喝酒一邊吃。」 

 

二宮嗤了一聲「隨便你」,又縮回去選餅乾了。 

 

相葉撐在那裡看了他一下,又推著車子晃晃悠悠去了別的地方。 

 

二宮蹲在那裡斜著瞄了他一眼,那傢伙弓著背給他了個背影,看上去可靠的不得了。他揉了揉眼睛,覺得有點恍惚,按理說這短暫的微妙溫馨氣氛他應該從未體驗過,但是他居然一點也不陌生。 

 

在他青春期對相葉感情達到峰值的時候,他也是用男孩子的方式來喜歡的,從來沒有幻想過他和相葉這樣好像一起生活的片段,現在卻感覺熟悉的不得了,好像在生活里演練過千萬次似的,好像他們從沒分別過似的。 

 

不知道該慶幸還是什麼,二宮隨手抓了個醬油味道的小薄餅,撐著腿站起身來。 

 

結賬的時候購物車堆了半車,兩個人排在結賬的隊伍里,二宮看了看車子裡的東西,揀起一包相葉選的空心菜,看了看價格,然後感歎了聲「颱風天可真厲害。」 

 

「誒?怎麼了?」相葉從他手上接過來看了看標價「很貴嗎?」 

 

「你這傢伙平時買東西都不看標價的哦。」二宮看著他,語氣幾乎是陳述肯定的。 

 

相葉把菜丟回車里「嘛,颱風天也還是要好好吃菜的。」 

 

二宮哦了一聲,往前移了一個人的位置,相葉突然開口「上次颱風也跟和君來逛超市了吧?」 

 

二宮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唔,是哦。」 

 

相葉點點頭,又想到了什麼,開始笑起來「然後再上一次在這裡的時候,用拖把桿打到了和君的腦袋。」 

 

那是他們倆重新遇到的第一天,闊別了很久,相葉居然用敲的來跟他問好,石破天驚的一下,想要撬開他的思維一樣,然後橫衝直撞的又加入到他生活里來,實在是很相葉派的作風。 

 

二宮當然記得,他摸了摸後腦勺跟相葉皺眉頭「現在還在痛。」 

 

「真的假的!」相葉咧著嘴笑,有點張牙舞爪的朝他伸出手,覆上他還附在後腦勺的那隻手,有點用力的又擠又揉,把他的手蹭的發燙,頭髮也亂七八糟,二宮躲也躲不開,乖乖站在原地喊了幾聲住手,讓相葉揉的耳朵紅起來。 

 

二宮轉過身子抓著推車往前結賬,伸手抓了抓頭髮,罵了聲「笨蛋。」 

 

他沒敢看相葉什麼表情,不過想也想得到是怎樣一副樂在其中的輕鬆樣子,於是只希望自己沒來得及修的鬢角能遮一遮泛紅的耳尖,給自己點自信和自尊。 

 

結完賬才發現買了不少東西,兩個人的東西裝在了一個袋子里,全部落在了相葉手上,他拎起來好像也不費什麼力氣的樣子,二宮就跟在他旁邊跟著他走。 

 

相葉自然而然的又原路把二宮送回家,然後順其自然的登堂入室。 

 

二宮把袋子里自己的東西揀出來擱了擱好,給相葉拿了罐飲料,看著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這位他一向搞不懂動向的幼馴染,不知道他下一步準備幹什麼。 

 

真是累的要命,算是半個中年人了,還在沒出息的暗戀不說,和暗戀對象的關係像是一來一去的攻擊回合戰,讓人心力交瘁。 

 

相葉坐了一會兒,跟他說「去喝酒嗎?」 

 

二宮抬頭看了看表,時間恰好卡在一個有點尷尬的位置「你不吃晚飯就開始工作哦?」 

 

相葉想了想,然後不知道腦袋裡面打通了哪條迴路,極其跳躍的問了句「和君要請我吃飯?」 

 

二宮幾乎要翻個白眼「哪有人說要請你吃飯!」 

 

相葉喝了口飲料,含在嘴裡就笑起來,險些嗆到自己,緩過來之後問二宮「所以和君要不要嘗嘗西瓜酒嘛。」 

 

二宮跪坐在他對面的地板上,比他矮下一截,仰著頭看他,眼神冷冷淡淡的,看起來就是一副要拒絕的樣子。 

 

相葉深諳這其中的利害關係,於是立刻接茬「哦對了,和君的眼鏡還在我那裡,上次落下來的吧。」 

 

二宮誒了一聲「怎麼在你那裡!」 

 

「大概是你上次喝的太醉了忘在桌上了,我一直忘記拿來給你。」相葉誠懇的又一次邀請他「去坐一下然後順手把它拿回來吧,不然和君什麼都看不到。」 

 

二宮看了看窗外已經有點暗兮兮的兆頭,於是指了指自己那扇曾經負傷的窗戶「……可是據說晚上颱風要登陸了。」 

 

「喂喂二宮先生……」相葉用手敲了敲桌子「夏天哦,夏天。」 

 

二宮反問「夏天什麼?」 

 

「要請你喝的可是夏天哦,和颱風的程度不相上下的。」相葉一臉嚴肅,像是在辯論。 

 

二宮覺得有點可笑,看了窗戶外面,又看了看相葉,低下頭咳咳的笑了兩聲,抬頭又看見相葉從袋子裡面扒拉出了那包小豬手指餅,對著他揚了揚「而且還有手指餅可以吃哦。」 

 

他一下子笑出聲來「好啦!」 

 

一物降一物,於是自己大概真是拿這人一點辦法都沒有。 

 

於是他整理了一下,和相葉窩在那裡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休息了一下,就被相葉催著出發了,二宮還是穿著那雙拖鞋,跟著衣冠楚楚的相葉老闆去了他的店裡。 

 

然而又一次坐在那張他已經無比熟悉的,陪他嘗了各種各樣酒品的吧檯椅上的時候,二宮開始後悔。 

 

不過四五點的天光,外面已經暗了下來,雨勢也越來越不得了,風啪啪的敲著門和窗戶,門口掛著的風鈴不停的發出的聲音讓人心都慌起來,酒館里也壓根沒什麼客人,最後一客在天徹底暗下來之前也匆匆走了出去。 

 

於是二宮後悔了,他在這裡坐了不過十幾分鐘,這間酒館只剩下叮叮噹噹的風鈴聲,還有他和相葉兩個人。 

 

搞得像是他有錢的不得了,包了場似的。 

 

他下意識找了找寫特供的小黑板,環視了一圈都沒看到,也許是因為颱風的關係收了起來,二宮心裡嘖了一聲,心想他的這杯夏天要滯銷了。 

 

相葉從吧檯後面的儲物櫃里翻來覆去半天,把他的眼鏡找出來放在他面前「還給和君。」 

 

二宮順手把眼鏡戴上,一下子視野清晰了起來,焦點對在相葉的臉上,真真切切的一雙杏眼盯著他,反而有點不自在起來「哦,謝啦。」 

 

相葉搖搖頭說沒事,然後轉過身去拉開冰櫃來,對著二宮招招手「和君?」 

 

「怎麼了?」二宮問他。 

 

「你進來一下。」相葉指了指邊緣上的吧檯入口。 

 

「誒?吧檯裡面嗎?」二宮楞了一下,沒太反應過來,他來這裡喝了這麼多次酒,對吧檯熟悉的不得了,要跨過吧檯還是頭一次。 

 

相葉嗯了一聲,又朝二宮更用力的招了招手,二宮於是慢吞吞的從椅子上滑下來,從平時相葉進出的那裡鑽了進去,到了吧檯後面。 

 

中規中矩的調酒臺,他在後面坐著的時候看不完整的工作區域上零零散散擺了些帶著金屬色澤的器皿,雖然他也沒見過什麼調酒師的工作場所,但是看到了這裡的全貌還是不由得有點束手束腳起來。 

 

他朝著相葉走過去,順著相葉興沖沖的手勢看,發現了一個和躺在他冰箱里的西瓜別無二致的孿生西瓜,切成一半,中間承著的不是瓜瓤,而是粉汪汪的液體。 

 

「嗚哇……」他由衷的感慨了一聲,反應過來了這就是相葉說的那個夏天,被封存起來的。本以為會更盛氣凌人一點的酒,沒想到正乖乖的躺在它的殼里,發出粉撲撲的色澤來。 

 

相葉看了眼二宮,然後伸手去把西瓜從冰箱里取了出來,擱在吧台上,大功告成似的拍了拍手。 

 

「夏天?」二宮問他。 

 

「夏天。」相葉看著二宮,認認真真的回答。 

 

窗外的雨勢越來越大了,鋪天蓋地的砸在木門和玻璃上,順著玻璃流下來,發出撲簌簌的聲音,風也一下一下的撞上來,發出可怖的聲音。 

 

室內的燈並不亮,二宮戴著他失散一周的眼鏡,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楚的看到他對面的相葉,面色認真而又溫柔,和小時候像的不得了,又不太像,輪廓被燈泡里暖黃色的光線鍍了邊,瞳孔黑漆漆的發亮,也對他閃來閃去的。 

 

他想轉開眼睛,卻又有點抗拒,於是難得的發起呆來。 

 

相葉耐心的等了等他的接話,沒等到,勾著嘴角笑起來,擠起了幾道笑紋「怎麼樣,今天的特供哦。」 

 

二宮低頭看了眼那一汪酒,顏色又暖又曖昧「要滯銷了,今天都沒客人。」 

 

相葉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本來也沒想賣給別人的,這是……」 

 

他似乎在腦袋裡檢索了一下,然後重新定義了一下「這是幼馴染特供。」 

 

二宮脸颊發熱的笑「哪有這種東西啦。」 

 

相葉從旁邊拿了個木質的長柄小酒斗,伸進那一汪酒里舀了些,伸手遞給他「喏。」 

 

二宮接過酒斗,仰著臉看他「今天不用酒杯?」 

 

「不用,」相葉擺擺手「今天除外。」 

 

二宮於是湊近窄窄的斗口,淺淺的嘗了一口相葉釀的夏天。 

 

西瓜和碳酸在他口腔裡面滾來滾去,溫潤卻又活潑,好像夏天最開始的時候溫柔的樣子。 

 

「怎麼樣?」相葉問他。 

 

他和相葉並排站在吧檯後面,好像一瞬間也加入了創造者陣營,對這酒負起責任似的,不得不坦誠起來。 

 

二宮舔了舔嘴唇,跟相葉說「夏天要是這麼溫柔,外面那個算怎麼回事。」 

 

相葉看了看外面風雨欲來的樣子,對著他笑起來「也是哦。」 

 

雨越來越大,二宮卻不是那麼後悔了。 

 

他站在相葉平時工作的地方,反而相葉鑽了出去,坐在他平時總是坐著的位置,兩個人角色扮演似的互換了身份。 

 

風鈴還在叮叮噹噹的不停響,靠門的燈火也有點電壓不穩,閃閃爍爍。 

 

二宮歎口氣,明明知道暴風雨來勢洶洶兵臨城下,他現在還是穿著拖鞋站在相葉雅紀的酒館里,左右是回不去了,他乾脆又舀起點酒,又給相葉分了一點,撐著吧檯和相葉說起話來。 

 

「相葉君好像比以前聰明了一點。」他晃了晃酒杯,跟相葉感歎了句。 

 

「和君好像比以前笨了一點。」相葉順著他的話自然而然的接了一句,自顧自對二宮下了個定義。 

 

二宮楞了一下,笑起來「我沒有,才沒變笨。」 

 

相葉也笑,轉了轉杯子又開口「千萬別變笨啊,學校裡的孩子還要靠你的聰明活下去呢。」 

 

二宮拍了拍他面前的木製桌面,低著頭哼哼唧唧的發出了輕微的笑聲。 

 

相葉這角度看過去,他的眼眶都有點發紅,他難得坐在吧檯看裡面的光景,二宮拿著酒斗幫他舀酒的樣子實在是少見,他背後一排排酒是自己剛剛買來的新酒,散發著嶄新濃郁的味道,在燈光的包裹下更顯得斑斕醇厚。 

 

二宮拿酒遞給他。 

 

他又想,都不及二宮和也現在的一雙眼睛。 

 

相葉心裡有點發毛,接過酒來感歎了句「原來在吧檯背後真的會這樣。」 

 

「會怎麼樣?」二宮撐著手來問他。 

 

「會比較好看。」相葉誠實道。 

 

二宮蹭了蹭鼻子,頓了頓說「所以你在吧檯背後的時候也會好看的,別灰心。」 

 

相葉被他逗得又勾起嘴角來,跟他開起玩笑「所以說站在吧檯後面等就好了。」 

 

「等什麼?」二宮問他。 

 

「告白。」相葉煞有介事,反倒不像開玩笑了。 

 

二宮怔了一下,問他「所以你這些年談過的所有戀愛全是這樣———」他幅度小小的往吧檯里做了個投球的姿勢「被砸進來的?」 

 

「嗯,」相葉喝口酒「全是別人找上門的。」 

 

二宮癟癟嘴「真的假的。」 

 

「真的,我…」相葉似乎被嗆了一口,咳嗽了兩聲,臉都憋得有點紅起來「我到現在為止的人生里只告白過一次。」 

 

門口的燈劇烈的閃了兩下,徹底熄滅了,室內一下子變得有點暗,二宮被嚇了一跳,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所以你比較好維持…告白成功率百分百。」 

 

他想到了相葉那唯一一次的告白,大獲全勝,全世界丟盔棄甲的就他一個,他才不會忘掉,說不定比相葉本人還要記得清楚。 

 

相葉沒接話,枕著胳膊趴在那裡,一口一口啜著酒。 

 

外面的風變得有點可怕,相葉也沒再說話,二宮乾脆順著儲物櫃坐在了吧檯後面的地板上,靠著儲物櫃看頭頂上的燈,也開始有點閃爍起來「這樣要怎麼回家啊……」 

 

好一會兒,他聽見相葉好像聲音微弱的說了句「和君根本沒有看上去那麼聰明。」 

 

二宮識趣的效仿相葉接下去「雅君也根本沒有看上去也那麼笨。」 

 

他話音一落仿佛聽見相葉悉悉索索的不知道是笑聲還是什麼,不一會兒相葉也鑽進了吧檯來,和他並排坐在地上。 

 

他正想著相葉是不是要和他說點什麼,相葉卻對著他舉起了一袋小豬手指餅「吃不吃?」 

 

於是他和相葉背負著暴風雨,在颱風天一起分食起了幼兒零食。 

 

相葉吮了吮手指,看了他一下,然後想起什麼似的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點東西,攤在手心裡遞給他。 

 

他看了看,是上週自己喝的斷片,不知道什麼時候給了相葉的那幾張古舊的優惠券。 


他看看相葉,不知道這傢伙準備說什麼。

 

相葉用手撥了撥那幾張紙片「雖說和君要用這個抵酒喝,但是好歹算是我們的共同財產吧。雖然用不了了……不過價值還算沒過期。」 

 

二宮伸手接過相葉遞給他的幾張,看起來像是平分的,兩個人持有的差不多,公平的不得了。


他把眼鏡摘下來擱在一邊,湊近那幾張折磨他很久的東西看了看,還是一樣,簡陋,失去價值,古老。 

 

他突然有點煩躁起來,這些東西又回來了,而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又從他腦海里冒出來,關於以前的乖戾和自大,簡直要毀掉他和相葉成年后搭建的本來就搖搖欲墜的友誼。 

 

相葉盯著他,眼睛里全是誠懇「票面過期沒關係的,在我這裡不會過期就好了。保質期到,嗯,一直到我們都變成老頭———」 

 

二宮仰起頭看著相葉這副樣子,突然對和他做一輩子朋友這事心生絕望。 


一直到老頭,他不知道自己這樣精神緊繃能不能活成一個老頭。

 

「我說,相葉君,」他乾脆的打斷相葉。


「什麼?」相葉眨了眨眼睛,一幅不知者無罪的樣子。


二宮組織了一下語言,問他「我們沒在一起玩的這些年⋯你有沒有學到什麼重要的東西?」 

 

相葉沒太懂二宮要說什麼,還是乖乖回答,他指了指自己的調酒臺「除了你現在看到的這些就沒什麼了吧。」 

 

「我⋯我啊,大概學會了怎麼教孩子,怎麼有耐心,」二宮捏了捏手裡的酒杯「還有,學會了對友誼心存感激。」 

 

對友誼心存感激,而且不抱遐想。 

 

他學會了前一句沒學會後一句,所以儘管隔了這麼久,他還是喜歡相葉雅紀,這麼久了,關係喜歡的那一部分感情還是被輕易的調動起來,輕易的讓人燃氣火焰,又冷卻。 

 

二宮接著說「啊就像是,雖然以前說要一起旅行,結果都沒有實現,但是現在我們這樣在這裡並排坐著,我就覺得已經很好很好了。」 

 

被莫名其妙的說了一句,相葉垂著頭,抓不住重點「旅行的話往後還有時間嘛。」 

 

二宮想了想,然後帶著不知道什麼語氣說「對哦,我們還有時間的。」


按相葉的說法,他們確實還有足夠多的時間來維護他們的友誼,這份維持起來讓二宮覺得舉步維艱卻又捨不得放棄的友誼,被相葉一早買了船票,說要一直到⋯那個最俗氣的的終點,說是「永遠。」


二宮只覺得委屈,想掩飾掉那點眼眶泛酸的感覺,他語氣跟往常一樣輕快,順著相葉說過的永遠的友誼,順口編起故事來「往後時間還很多的話,以後你結婚了,有了小孩,還可以來讀我們學校,搞不好到時候我都坐到教頭的位置……」 

 

說著說著二宮累的不得了,嘴角都垂下去,聲音也有點發虛發顫起來。 

 

奇怪,明明今天沒喝什麼酒,他卻已經眼眶發熱,想要流下眼淚來。 

 

相葉看了他一下,燈光太暗,不知道相葉會不會發現他有點糟糕的狀況。 

 

相葉湊近他輕輕喊了他一聲「和君?」 

 

二宮沒答話,吸了吸鼻子。 

 

相葉有點急了,湊得更緊,幾乎要貼上他「小和?」 

 

從這裡看過去,二宮的眼角濕乎乎的,可憐巴巴的垂著水光,他說起話來散發著剛剛吞嚥下去的夏天味道,手裡拿著那幾張他們的共同財產,嘴角還有點沒擦乾淨的小豬手指餅。 

 

二宮把目光斜過來,偷偷瞄了他一眼,和著窗外的風雨,閃爍的燈光,相葉幾乎在一秒鐘之間篤信了一件事情。 

 

相葉看著二宮罵了句「笨蛋。」 

 

他常常被二宮這樣講,這時候他用百倍的力氣把這句話還回去。 


相葉像是在自言自語的補充了一句「雖然說起來有點遲了,可是我的告白成功率才不是百分百⋯」

 

二宮坐在那裡坐到尾椎有點發痛,看著相葉的嘴巴一張一闔,開始說起他聽不懂的話。 

 

「你好,我是相葉雅紀,」相葉聲音低低的,甚至不及窗外的風雨「雖然已經很熟悉了,但是有些話更不好說出口,所以乾脆寫信,在一起的時間雖然很多,但是你一定不知道我真實的想法,現在我來告訴你。」 

 

二宮有點發愣的聽著,他看著旁邊的相葉,一副被罰背書時候的樣子,中規中矩神情認真。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想大概是從每一次一起在球場上的時候吧,或者更早的時候,更早更早的時候,我記不清楚了,你的關照和應援總是比別人的更有效果,不論是在球場上還是平時。」 

 

相葉一字一句的,神情認真的不得了。 

 

「我想和你一起分享便當,想和你一起回家,想和你一起做枯燥的習題,想被你關照,想關照你,想做你成年之後的緊急聯繫人,想和你一起到未來,想和你一直、一直不分開。」 

 

「我喜歡你。」 

 

相葉聲音有點發顫,他看著二宮的眼睛,認認真真的繼續自己的剖白「和君可能沒見過這內容。我那時候絞盡腦汁,廢了好大的力氣寫這個。」


「我就忘了一件事情,讓我一直反思了這麼多年,到底那個環節不對了,或者我的指向有那麼模糊嗎,居然會到讓你誤解認錯的程度,」相葉說「大概都怪我忘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二宮的心嘭嘭的在胸膛里也掛起颱風,他心裡想,他怎麼沒有見過這內容,這些東西刻在他腦子裡,成了他青春期古舊而無法根除的苔蘚,植被在他胸口,蔓了他一身。 

 

他十七歲的時候拿到寫著這些內容的信,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用手機的光亮看了一晚上,翻來覆去的看,記的滾瓜爛熟,搞不好近視就是這樣來的。 

 

那是他頭一次感覺到青春的悸動和失落,頭一次患得患失,他怎麼會沒見過這些。

 

他看著相葉一字一句的開口,好像一拳一拳打在他柔軟的皮膚上。 

 

他說「我忘了寫,给二宮和也。」 

 

二宮手上攥著的那幾張券被他的手汗浸的濕漉漉,耳邊相葉的聲音變得比風雨聲還要可怖。 

 

「誒?」他下意識的嗤了一聲,捂了捂臉,眼淚不可抑制的從眼眶里往出涌,他根本沒辦法控制,好像是窗外颱風帶來的雨量「騙人的吧⋯」

 

他的胸口好像給人剖了個豁一樣,感情全都漏出來。 

 

這些年的負隅頑抗一下子全被這句話打成了最可笑最無謂的事情,浪費的不得了,要跟著路上被打掉的夏天闊葉一起流進下水道腐爛掉了。 

 

相葉盯著他,緩緩的伸出手來要碰他的臉,相葉好像在說對不起。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多失態,半個中年人了,眼眶發紅發緊,哭的亂七八糟的止不住,鼻尖發起燙,喉嚨反酸,幾乎要更加失態的打起哭嗝來。 

 

要命的是他看見相葉的眼睛也紅了,似乎也要掉下這種沒什麼用的不可控的液體來。 

 

於是他在事情變得更離譜之前逃跑了。 

 

二宮沒來得及拿傘,颱風從他耳邊咆哮過去,吹的他臉頰生疼。 

 

這樣卻反而好像更安全一點。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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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力交瘁

 憋了好多年的直球把我们小和吓死(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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