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馬】Daily Special⑰

第十七杯  鹽犬 

 

相葉雅紀在做夢。 

 

夢裡面的二宮和也臉上面無表情,一貫的那副樣子,眼睛下面有點青,站在他的吧檯後面伸手拿酒,然後動作無比熟練的做了一杯他自己也從沒見過的酒,黑漆漆的,像某種有複雜名字的毒藥。 

 

二宮和也仰著頭就要喝下去,喝之前跟他擺了擺手,不知道說了些什麼,他一下子急得要命,跑到二宮身邊去要搶,仗著力氣大,搶來搶去搶到手,急忙忙的自己就要灌下去。 

 

对面的二宫搶不過他,死死攥著他的手,歎了口氣盯著他看,然後跟他說「你別勉強了。」 

 

相葉在夢裡迷迷糊糊的回他「我沒有。」 

 

二宮堅持說「你別勉強了。」 

 

他也堅持說「我沒有。」,然後仰頭喝了一腔苦澀尖厲的味道,心裡想著這人果然不是什麼行家,喝進去嗆口的不得了,他擰著眉頭咳嗽,咳著咳著就醒了過來。 

 

相葉雅紀清醒的時候,像隻金魚一樣短暫的失去了記憶。 

 

他咳嗽了两声,結束了夢裡不怎麼優質的品酒體驗,揉了揉眼睛環視了一圈,仍然在自己的吧檯後面,他稍微動動脖子,感受到頸椎僵硬的疼痛,手邊還擺著一個木製的酒斗,裡面淺淺的剩了些粉紅色的液體,一夜過去顯得有些黯淡了。 

 

他站起身來,全身的骨骼都在泛著僵和痛,大腦還沒開始運作,也沒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麼一個人狼狽的在酒館的地上窩著身體睡了一夜,總之現在天已經亮了些,雨一陣一陣的發作,現在弱了些,比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 

 

這一下相葉才是連著大腦一起泛起痛來。 

 

他埋在水池裡洗了把臉,拍了兩下,把腦袋裡的金魚趕了出去,然後裡面剩下的全是二宮和也。 

 

昨天晚上在竊竊的燈光和狂躁的風雨裡,嘴角無可抑制的下垂,眼角上全是泛紅的水光的二宮和也。他很久沒見到二宮哭過,或者他從來都記不起二宮的眼淚,原來是這樣一顆一顆圓滾滾的從臉頰上快速的砸下來的,熱騰騰的,滾燙的,來自他身體里的讓人講不清楚到底包含著什麼成分的眼淚。 

 

拖他自己的福,這下他永遠忘不掉了。

 

相葉雅紀臉上的水珠也啪嗒啪嗒往下砸,然後遲鈍的開始心跳加速。 

 

大概說了不得了的話,他憋在心口,打算吞下去再也不說出來的事實,一股腦的跟著那幾杯叫夏天的酒在身體里兜兜轉轉到嘴邊,不可控制的從舌頭尖上掉了出來。 

 

到現在為止他不知道說出來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是目前能確定的是,他把二宮和也嚇哭了,他把二宮和也嚇跑了。 

 

他在投球位莫名其妙的投了一記時速不得了的直球,手裡的力氣不知道從哪裡來,大概是被封存的夏天里,或者是來自二宮和也絮絮叨叨層層疊疊的誤會,他不知道自己是被激怒還是被擊垮,總之這記球丟出去,他的捕手被他搞丟了。 

 

然後他開始懊悔自己為什麼昨晚沒跟著二宮一起打開那扇遮蔽風雨的門,逃到外面去,明明他的話還沒好好的講完,他卻有點怯了,躲在這吧檯後面,猶豫著要不要用著剩下的一點西瓜酒做藉口去追二宮,越想越怯,最後時間晚了,他迷迷糊糊的在吧檯後面閉上眼睛睡著了。 

 

相葉雅紀想到自己剛剛做的那個夢,二宮一遍一遍跟他說別勉強了,越想越真實,他好像看到了無數個二宮和也,每一個都跟他這樣說,讓他「別勉強了」,別勉強著接近他,別勉強著講出這些話,別勉強著和他做朋友。 

 

二宮好像一直都是這樣的態度。 

 

而相葉卻覺得,他根本沒有勉強過自己啊,想接近的心情是真真切切的,從跳動的心臟里湧出來的真實想法,不知道為什麼,二宮總是不相信。 

 

相葉隨手擦了把臉,歎口氣想,二宮和也這輩子最大的誤會,大概就是「相葉雅紀不喜歡我」。 

 

而自己呢——— 

 

相葉雅紀不知道從青春期的哪一個時刻開始,有了種篤定又盲目自信,他堅信二宮和也喜歡他。 

 

不論是哪種喜歡,總之二宮和也喜歡他這件事,他牢牢地記在腦袋裡,不知道誰給自己的這信念和勇氣,他就是相信,相信到成為了一種潛意識。 

 

他總會想「和君喜歡我的吧?」「反正和君喜歡我。」「只要和君喜歡我。」 

 

二宮笑他的時候,氣他的時候,陪他走路騎車的時候,和他鬧的時候,吐槽他嫌棄他的時候,和他打遊戲的時候,和他並肩戰鬥的時候,他都帶著這樣的潛意識,於是他被驕縱到覺得二宮和也大概會一直在他旁邊。 

 

「反正和君喜歡我。」——— 

 

於是到了今天這地步。 

 

二宮昨天問他這些年他學到了什麼,他現在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自己大概是學會了自謙,學會了不再盲目的沉浸在來源未知的自信里,在適當的時候膽怯。 

 

相葉想,二宮和也這輩子最大的誤會是「相葉雅紀不喜歡我。」,而相葉雅紀這輩子最大的誤會大概是「二宮和也喜歡我。」 

 

現在他的誤會該解開了吧,那下一步呢。相葉頭痛。 

 

他掏出手機準備直面這個問題,給二宮傳個郵件,想了半天,往上敲了幾個字,然後帶著自我質疑的送了出去。 

 

外面的雨又開始大起來。 

 

二宮坐在茶几前面發呆,捧了杯速溶咖啡,從悠悠的冒著熱氣捧到杯壁都涼起來,他把杯子推到一邊去,熬了一夜沒睡著,眼睛紅彤彤,他彎下去把自己埋在袖子里。 

 

他趴了一晚上,睡不著覺,換掉了被颱風裹挾的豪雨淋了個透的一身衣服,心不在焉的洗了澡,亂七八糟的想了一堆事情。 

 

相葉跟他說什麼?現在想來還是不太現實,不太能說服已經在心裡扎了根的關於相葉的那些認識。 

 

他說「我喜歡你」,直勾勾的對著自己,點名道姓的說。 

 

他腦袋裡那個耿直坦率的好朋友,心無雜念的好朋友,他悄悄賦予青春愛意卻沒得到回報的好朋友,居然對著他說喜歡。 

 

可惡,二宮想罵人,這麼久了,他居然跑來說「喜歡」,實在是遲到的厲害,顯得不倫不類。 

 

想來後悔,幹嘛那時候不問問清楚呢,怪相葉那傢伙情書寫的模棱兩可不說,還不署名,但也怪他自己。怪他自己對著相葉總是束手束腳的,對別人的那些機靈做法在他身上一概不管用。 

 

那時候他多勇敢多無謂的一個青少年啊,可是他偏偏抱著極端的悲觀,他居然問「你是不是送錯了?」 

 

二宮歎口氣,拿起速溶的冷咖啡喝了一口,走去窗邊,那扇被相葉貼的亂七八糟的窗戶已經被換掉了,新的這扇整潔明亮,雨砸在上面,密密麻麻的連成水線,他卻覺得沒有那扇滿目瘡痍看起來安全,不知道這種窗戶什麼時候會再毫無預兆的裂開。 

 

他實在是睏了,腦袋裡面塞了太多事情,喝了冰咖啡胃又開始隱隱的痛起來,乾脆躺在沙發上縮成一團。 

 

他睡著之前想到了相葉雅紀,對著他說「給二宮和也。」,他當時只覺得驚懼。真浪費啊,浪費青春,浪費歲月,浪費感情,浪費他這麼久的挫敗感,全都白白浪費了,他驚懼又有點生氣。 

 

熬了一晚上,火氣被磨了個大半,只剩下可惜和懊喪。 

 

相葉那時候的眼裡全是真誠和坦率,說出來的話比任何漂亮話都動人,都更能讓人相信,而這麼讓人相信的一個人,居然有能力讓自己白白抱了這麼久的挫敗感。 

 

明明那時候那麼驕傲的一個少年,偏偏有軟肋,對著軟肋再也驕傲不起來,甚至自信不起來。 

 

二宮迷迷糊糊的想,如果那時候拿著那封情書,能從別的地方抽取一點他的驕傲來,他大概會對著相葉說… 

 

說什麼呢? 

 

就說,就說果然你這傢伙喜歡我吧。 

 

「果然沒錯,就知道你這傢伙喜歡我。」,然後順手糊一把他亂七八糟的頭髮。 

 

也不用浪費這麼多感情了。 

 

二宮閉著眼睛有點想笑,恍恍惚惚的快要失去意識睡過去,已經快要不能區分這是夢境還是幻想,他抽取的這點驕傲,大概會讓他做一個不錯的夢。 

 

然而挫敗感藏在他腦袋裡太久了,失敗者的劣根性讓他在失去意識前想到最後一件事情。 

 

相葉說「喜歡你」,指名道姓的。 

 

過去式的。 

 

現在呢,說出來的不過是青春期的回憶,像是上輩子了。 

 

相葉也會像他一樣可悲的、風度全無的卡在這場戀愛里這麼久嗎? 

 

然後他睡著了,於是他連做場好夢的權利都放棄了。 

 

二宮是餓醒的,餓到胃發緊,窗外還在風風雨雨的,分不清楚時間,室內暗漆漆,他摸著黑起身到廚房去找吃的,還好做了颱風儲備,他隨手拿出自己買的醬油小餅吃起來,站在那裡吃了點,才去翻冰箱。 

 

他熱了一份便當,打開電視,坐在地毯上裹著被子吃。 

 

電視里還是同一個主播的聲音,告訴他那個周邊小鎮又有了災情,海警目前倒是不發了,大概立刻這颱風就會耀武揚威的離開,去下一個陸地。 

 

二宮看著看著覺得無聊,吃到一半又去擺弄手機,就著僅有的一點點電量,他看到相葉發了郵件給他。 

 

就一封,簡簡單單的幾個字,他只說「在幹嘛?」 

 

二宮有點楞的看著這幾個字———才不應該是這語氣吧? 

 

這一個風輕雲淡的問句,好像是每個普通的休日下午相葉來打擾他一樣,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等等,相葉是說了喜歡他的吧,不是妄想或做夢什麼的吧。 

 

他扭頭看了看窗外,風雨還沒走,像昨晚一樣,比起像妄想或做夢似的相葉的剖白,這大概是唯一顯得真實的東西。 

 

他放下手裡的筷子,雙手捧著手機在想到底怎麼回這一封莫名其妙的郵件,他從沒應對過這樣的境況,於是也順理成章的卡了殼。 

 

順著他誠實回答,搞不好這一章就會被蓋過去,兩個人做了這麼久朋友,大概接下來會默契的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陳年往事上的灰拂一拂,到底是陳年,說過去也就過去了。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卻開始進退兩難了,二宮拿著手機敲幾個字刪幾個字,最後訊息還沒發出去,手機先宣告體力不支,進入休眠了。 

 

二宮歎了口氣,覺得腦袋直痛,乾脆不管不顧,重新拿筷子吃起了便當,吃完后去給手機接上電源,自己又斜在沙發上。 

 

腦袋裡面擠了好多好多東西,他喘不過氣來,只要是清醒的時候,他心口裡堵得全是關於這場雜亂紛繁的相葉雅紀事件,乾脆睡覺。 

 

他迷迷糊糊的又睡過去,這是現在唯一的療愈。

 

又醒來的時候他整個人睡到渾身發軟,實在是睡多了,不知道迷迷糊糊的倒在這柔軟的地方多少個小時,也不太搞得清楚時間,又頹又軟的掀開窗簾,雨已經不下了,大概颱風都被他睡過去了。 

 

他把插座上的手機拔下來,開了機,沒什麼新消息。 

 

二宮去洗了把臉,拿著手機在起居室踱來踱去,有點心虛的忖度到底要不要回那一條莫名其妙的訊息。 

 

他剛睡醒,腦袋轉的不勤快,不知道被相葉傳染了怎麼的,他時隔了十幾個小時,回了句「沒幹什麼。」 

 

「在幹嘛?」 

 

「沒幹什麼。」 

 

實在是莫名其妙。 

 

二宮懶得想,過了一會,相葉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他才是一下子清醒了「…喂?」 

 

「和君?」相葉的聲音啞啞的,宿醉一樣。 

 

「唔,是我。」二宮強裝鎮定。 

 

「啊我知道…」相葉有點開始語無倫次「你在幹嘛?」 

 

你不是才問過?二宮腹誹了一句,自己也沒太清醒,原模原樣的回了句「沒幹什麼,就在家。」 

 

「哦…」相葉緊張巴巴的時候語氣里鼻音更甚「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二宮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里,這話題來的絲毫不給人準備的時間,他支支吾吾的在嗓子眼里憋了一萬個詞,怎麼都說不出來。 

 

「你的眼鏡又落在我這裡了。」相葉下一秒給了他救贖。 

 

「哦,我都沒發現。」二宮心往下落了落,保持著語氣的平穩。 

 

「那…和君是要我送過去還是自己來拿?」相葉給了個選擇題,連第三個「其他」選項都沒有。 

 

「我……」二宮實在是進退維谷,他這麼游刃有餘的一個人,對誰都能言笑晏晏有效出擊,偏偏被一個笨蛋逼成這樣。他喜歡的笨蛋。 

 

還在磨磨蹭蹭的兩難抉擇,二宮的手機在耳邊震了起來,另一個電話插播進來,二宮謝天謝地,拿出找藉口的看家本領「等等,我上司打來電話,我先接一下。」 

 

然後相葉就稀里糊塗的被從一線甩了下去。 

 

二宮接起那個解救他的電話,有氣無力的癱下來「喂?」 

 

「是我!」松本興奮起來,奶奶的少年聲音往外冒「你怎麼?病了?」 

 

「還沒,」二宮捏了捏鼻樑「快了。」 

 

那邊松本愣了愣「感冒?」 

 

「沒什麼大事,」二宮隨口一說的話險些被松本藥局當了真,趕忙又推脫「睡多了而已。」 

 

松本在那邊不滿的嗤了兩聲,給他下定義「你的完美假期。」 

 

二宮用鼻子哼哼的笑。 

 

「出來吃飯吧,」松本邀他「颱風沒儲糧,我快餓死了。」 

 

「潤君居然也會餓死?」二宮明顯不信「你的廚房利用率難道不是高達百分之一百二十?」 

 

「冰箱里沒東西,我做什麼?流理臺上的大理石嗎?」松本翻個白眼「陪我出來吃個東西嘛,又不下雨了。」 

 

二宮掀開窗簾,外面的確平靜的多了,這颱風來得快去的也快,路燈已經不閃了,黃澄澄的立在那裡,只是很多綠油油的葉子歪七扭八的在地上黏糊糊的躺著,沒什麼生命力,悽悽慘慘的樣子,他看了看時間,晚上八點多。 

 

實在是睡了有夠久。 

 

「喂?ニノ?」松本奶奶的聲音又傳了出來。 

 

二宮捏了捏下巴想了想,覺得找個除了睡覺之外的療愈方式似乎也不錯,天已經晚了,陪餓了一天找不到食伴的松本吃個飯,是個比「你來取」或者「我送去」跟明智的選擇。 

 

他還有的準備。

 

「好啊,吃什麼?」二宮於是開口爽利的答應。 

 

松本和二宮折了個中,在一個離誰家都不太遠也不太近的地方吃烤雞肉串。 

 

難得颱風天還在營業,松本一副常客做派,七七八八點了一桌,又要了啤酒來喝,二宮坐在他對面看他埋著腦袋,比起平時來顯得不太有風度的大吃特吃,食慾也旺盛起來。 

 

兩個人碰了兩次杯,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聊著,一桌子滿滿當當的肉和菜都下了肚,二宮也稍微精神了點。 

 

剛打起點精神,松本喝了口酒,劈頭蓋臉朝他砸了一句「說起來,相葉君呢?」 

 

「……」這傢伙果真哪壺不開提哪壺,明明在療愈中,他的心裡建設還沒做完,於是二宮沒好氣「我哪裡知道?」 

 

「你為什麼不知道?」松本一副驚訝的表情「你倆不是天天在一起?」 

 

「你從哪裡…你聽誰………啊?」二宮擰著眉頭百思不得其解。 

 

松本覺得他的樣子好笑,拿著串雞肉揮一揮「好啦,沒有,我不問了。」 

 

然後他有點可憐兮兮的,帶著有點撒嬌的語氣「我就是嘴饞想喝酒了。」 

 

二宮洩氣「你自己找他喝去吧。」 

 

松本吃下了那串醬汁包裹的飽滿雞肉,在嘴裡滾了滾,跟他說「你不去?那相葉老闆能給我友情價嗎?」 

 

二宮嗝了一下「看你運氣吧。」 

 

「你真不去?」松本不死心,又問他。 

 

「不好意思。」二宮拒絕,心想他倆這一本子爛賬還沒個頭緒,讓人心亂如麻的,出來短暫的找個寧靜,松本還對著他喋喋不休。 

 

他看著松本好看的臉,頭一次覺得有點可惡。 

 

松本沒在意,準確的給他和相葉下定義「你們倆這一本爛賬什麼時候才算完?」 

 

二宮一驚,概括的還真準確。 

 

松本接著歎口氣「算完了我好去喝酒。」 

 

二宮覺得他的臉更可惡了一點。 

 

 

吃完飯出來已經算得上深夜,路上鋪滿了七零八落殞命意外的夏日闊葉,踩起來濕濕滑滑的。 

 

二宮站在旁邊看松本取機車,松本例行任務送他回家,他伸手接過松本遞來的頭盔,抬頭繫帶子的時候恰好看到天空。 

 

夜空。 

 

「月亮出來了。」他聲音小小的說了句。 

 

松本正用手蹭了蹭車頭上的水漬,也奶聲奶氣回了他一句「是啊,颱風都走了。」 

 

太好了,颱風沒把月亮吹走。 

 

坐在松本的後座,夜風帶著還沒散盡的水汽,從他寬闊的褲腳和衣袖里鑽進去,頭上頂著朦朦朧朧的月亮,他心情好了很多。 

 

療愈算有效,雖然爛賬還沒解決。 

 

他把選項耗光了,現在只剩相葉給他的兩個艱澀發堵的。 

 

月亮倒是越發亮了。 

 

松本把車子停在他家樓下,他被風吹的鼻頭髮紅。 

 

松本說「改天再來拯救你的完美假期。」 

 

二宮笑「你是沒事情做嗎?」 

 

松本面無懼色,鼓著臉蛋大言不慚「有事情做的時候你拜託我我都不來的。」 

 

二宮看著他的臉,覺得可愛,療愈滿點,心裡充滿感激的準備誠實的夸他幾句。 

 

措辭還沒措好,松本突然輕輕對著他背後「啊」了一聲。 

 

他下意識順著松本的目線往後看,心不知道為什麼撲通撲通的躍動起來。 

 

相葉雅紀在路燈下面站著。 

 

他的腦袋還在久睡里沉著似的,一時間反應不過來該幹什麼,站在原地扭回身子,拆掉頭盔,遞給松本。 

 

松本反應倒是快,跟相葉飛快的打了招呼,拿回了頭盔,和二宮擺了擺手告別,一腳油門嗡的消失在夜色里。 

 

這本爛賬大概誰都不想看。 

 

二宮別無他法,對著自己的選項轉過來,清了清嗓子,慢吞吞的走了過去。 

 

相葉好像是剛來的樣子,他的臉在路燈的影子里,看不太真切,二宮越走心跳越劇烈,在一個他覺得還算安全的距離里站定。 

 

面對的大概不是相葉雅紀這個人,還有自己整整這麼多年沉甸甸的一筆又一筆藏在心裡的東西,藏的久了,剖出來反倒不敢看。 

 

近了點,他看到相葉似乎不是什麼愉悅的樣子,也沒開口跟他說話,他低低頭,看到相葉手上提了個小袋子。 

 

「相葉君剛來?好巧…」相葉沒接,二宮有點尷尬的指了指他的小袋子,問「拿了什麼?」 

 

相葉揉了揉鼻子,慢吞吞的舉起來給他,垂著腦袋,委委屈屈的「眼鏡。」 

 

二宮伸手接過來,相葉又補了句「下次好好看管它喔。」 

 

「哦。」二宮聽了訓,乖乖點了頭。 

 

沒人說話,氣氛緊繃繃的,沒了前幾天的曖昧張力,也不同於少年時候劍拔弩張的氛圍,卻不急不燥的烤著人。 

 

二宮伸手把眼鏡拿出來戴上,一下子清楚了好多,他也看清楚了相葉的表情。 

 

清清楚楚的———不滿。 

 

他心裡歎了口氣,完全不知道該有什麼走向,於是用他今天完全狀況外的大腦組織了一句話「要不要上去喝杯水?」 

 

「好。」 

 

……答應的倒是快。 

 

相葉又開始了那種像流浪狗一樣的模式,跟著二宮亦步亦趨的走,二宮走出去不過十幾步,兩個人一前一後,他不忍心的厲害,站定了,等相葉來和他並排。 

 

相葉不開心的時候話少的多,步子也慢下來,偏偏不往前跟他並排,二宮乾脆往後走了幾步,和他湊得近了點。 

 

兩個人沉默的走著,誰也沒說話,大概走到樓梯口,相葉突然開口。 

 

「我說…」相葉聲音又低又啞「和君和松潤吃了什麼?」 

 

用這語氣問了一個這麼稀鬆平常的問題,二宮背著手,一個手捏另一個,回答「烤雞肉。」 

 

「好吃嗎?」 

 

「唔,還可以。」 

 

相葉點點頭,繼續走,二宮卻好像漸漸發現了癥結所在。 

 

「我下午手機沒電了…」二宮歪了歪腦袋「麻煩相葉君又跑一趟。」 

 

相葉抬頭看了看他,清凌凌黑漆漆的一雙眼睛,似乎猶豫了一下。 

 

二宮覺得心裡燒灼,乾脆把話題引開「今天酒館人不多吧?特供是什麼?排了多久的隊?」 

 

相葉咳嗽了一下「嗯,今天的是…鹽犬,沒排隊。」 

 

二宮一聽,對著他勾動嘴角笑一笑「還真是奇怪,這什麼名字?」 

 

相葉難得沒附和他笑,硬邦邦回了句「別人取的,蛮應景的名字。」 

 

二宮乾脆閉嘴。

 

他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了,他明明是昨天被告白了的那一個,今天卻開始承受身後這傢伙不知道哪裡來的脾氣,倒是和青春期的時候最剛愎自用的時候如出一轍,自顧自的生氣。 

 

一階一階樓梯顯得遙遙無盡頭,二宮從來沒走的這麼吃力。 

 

相葉突然開口「怎麼突然和松潤出去了,我還以為和君在家睡覺。」 

 

「哦,松潤說他餓,就陪他出去吃了飯。」這時候二宮實打實的誠實,再也跑不出什麼火車。 

 

相葉的語氣和眼神一樣清凌凌的,像是今晚颱風后剛開刃的月亮,顯得有點鋒利,他站在比二宮低兩階的地方,沒再繼續走。 

 

他的身量和姿勢在月光和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點殘酷,他問了二宮一句「所以…」 

 

「嗯,什麼?」 

 

「和君對所有人都是這樣嗎?」 

 

對所有人都是這樣,會讓人誤會到被喜歡的程度嗎。 

 

二宮想都不用想,就聽懂了他的潛台詞,帶著埋怨和怒氣,質問他。 

 

他覺得有把火從腳底板燒起來,燒的他耳朵發燙,眼眶也發燙,他一副沒聽懂的樣子「哈?什麼?」 

 

相葉深吸一口氣,肩膀都慫了起來「我說,和君是不是———」 

 

話還沒講完,他抬頭看二宮,沒在繼續說下去。 

 

他沒忍心。 

 

二宮睜著眼睛看他,一雙眼睛正好對著窗外的月亮,也許是眼底又積了水汽,折射的星星點點全是亮光,委屈又不解的樣子,二宮看著他,好像沒有聽懂,又好像聽懂了。 

 

二宮垂下腦袋揉了揉眼睛,聲音有點沒力氣「我拜託你…講講道理。」 

 

「……對不起。」相葉道歉,往上挪了一層。 

 

二宮也倒退著往上挪了一層,好像不再像剛才一樣想和他並排了。 

 

他一犯可憐,相葉的火氣七七八八消失了個透,反倒顯得有點惶然「對不起…我……」 

 

二宮站在那裡看他,覺得這本爛賬又厚了點,連想請他上去喝水的心情都沒了「時間這麼晚了,不然……」 

 

「我還有話沒說完。」相葉連忙打斷他,有點迫切的樣子「我不上去了,就在這裡,可以的,你讓我說完?」 

 

二宮無話可說,戴著眼鏡也實在看不清這事情的來往路線到底是怎麼發展的。 

 

「今天…我在樓下等了和君大概三四個小時,不是巧合,」相葉看著他,語氣認真的說「根本不是,還有上一次,上上一次,每一次,都不是。」 

 

二宮站在原地,努力嘗試著讓自己原本精明的大腦從罷工里甦醒過來。 

 

「和君根本不知道我處心積慮了多久,」相葉的語氣里帶著點埋怨,他又往上走了一層,縮短了和二宮之間的距離「說起來你可能不信。」 

 

相葉站在他下面一階,攻勢卻好像要蓋過整個樓梯,二宮看著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我信……」 

 

相葉看他的樣子,也不敢再往前走,踟躕了一下,低了低頭,聲音悶悶的問「那昨天講的話呢,和君信不信。」 

 

昨天他講了什麼來著,哦,給二宮和也。 

 

從頭到尾都是二宮和也。

 

相葉自己的心轟隆隆的響,要衝破胸膛,他下意識的有點嚴肅,眉毛都微微皺起來,他在緊張,緊張的要死。 

 

二宮不比他好到哪裡去,心跳的越來越急,「信」或「不信」又是兩個極端選擇,他再一次進退維谷。 

 

二宮支吾了一下,實話實說「你…又沒說清楚。」 

 

相葉猛然一抬頭,說話流利了起來「我還沒說清楚?」 

 

二宮被他猛地一問,也不再卡殼,迅速反問「你說清楚什麼了?」 

 

相葉沉默了一下,只反應了半秒,然後動作極其迅速,三下兩下邁著步子朝他走過來,他都來不及躲,只能往墻面上縮,相葉走到和他同一級階梯,一下子用影子把二宮蓋了個全,把二宮堵的靠著墻,強作鎮定的看著他。 

 

簡直是標準的校園霸凌姿勢。 

 

二宮稍微仰著頭,相葉的眉毛蹙著,離他很近,實在是他最熟悉不過的標準的相葉「嚴重級別」表情。 

 

他自己的表情估計也好看不到哪裡去,心臟好久沒有這樣靈活亢進的跳動過,緊張的要吞口水,他看著對面的霸凌者,不知道這傢伙向來變幻莫測的下一步是什麼。 

 

他以為相葉多足的氣勢,搞了半天霸凌者也底氣不足,大概只是靠行動來壯膽,相葉有點軟趴趴的開口「那封信是給和君的,大概說清楚了吧…」 

 

二宮大概已經被煮透了,微乎其微的點點頭「唔…」 

 

「誤會大概也都說清楚了,也沒什麼大誤會…都是小時候不懂事情。」相葉自顧自的語速快起來「找了和君這麼久,好歹找到了。和君也清楚了吧。」 

 

「唔…」二宮點頭。 

 

「還有…還有…」相葉想不到自己遺漏了什麼沒說清楚的事情。 

 

現在呢?二宮在心裡提醒他,說現在啊,說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樣,風度全無,不像大人的繼續著? 

 

相葉的聲音都有點顫,還是頓了頓繼續開口「我雖然和別人交往過,但…」 

 

嘖,不是這句。 

 

相葉大概也知道說反了方向,重新措辭「……我說的那些都是真的。沒騙你。」 

 

你說什麼了? 

 

「我說,想和你一起分享便當,想和你一起回家,想和你一起做枯燥的習題,想被你關照,想關照你,想做你成年之後的緊急聯繫人,想和你一起到未來,想和你一直、一直不分開…什麼的。」 

 

還有呢? 

 

「過了這麼多年,果然還是想和你一起…」 

 

還有呢? 

 

「你成年了,還是想被你填在緊急聯繫人那一欄。」 

 

還有呢? 

 

「已經是未來了,想來陪你。」 

 

還有呢? 

 

「還有…嘖。」他抬頭看看相葉窘的發紅的臉,甚至有點惱羞成怒破罐破摔,相葉還是毫無畏縮的看他,用他那副霸凌的姿勢。 

 

「喜歡和君。」 

 

對了,是這句。 

 

兩個成年人了,成年男性,一句喜歡說出來,兩個人脫力似的,丟臉的要腿軟。 

 

二宮眼眶發紅發緊,繃的厲害,靠在墻上,唯一能做的事情大概就是心跳。 

 

相葉用手捂著眼睛,不知道在遮些什麼。 

 

兩個成年男性,摸爬滾打的長大了,在這樓梯上,一句話的時間,又回到了摸爬滾打前,什麼都未曾經歷的時候,沒有長大的時候,純情又魯莽的時候,還在做少年的時候。 

 

二宮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這個捂著眼睛的人。 

 

這怎麼是爛賬呢,這是他喜歡的人呀。 

 

他押了好多賭注,從小喜歡到大的人,押了差不多全部身家,押上了作為男孩子的心氣脾性和作為戀愛劣勢方的九曲心腸,押上了青春和時光,押上了…… 

 

押上了自己。 

 

相葉從指頭縫裡面偷看他,他還沒回覆。 

 

他勾著嘴巴,柔軟又緊張的朝相葉笑了笑,問他「哪種喜歡?」 

 

「你自己看。」相葉伸手把他的眼鏡摘下來,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你的喜歡是一種嗎?」 

 

二宮低著頭,從鼻子里發出點笑聲,眼眶再也繃不住眼淚,於是一滴一滴啪嗒啪嗒的掉下來。 

 

相葉嚇了一跳,伸手抬他的臉要看,自己也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二宮的下巴在相葉的手心里擱著。 

 

他一下子就想開了。 

 

他覺得關於感情的那點浪費,委屈,或者憤怒,都沒了,他負隅頑抗的像穿山甲一樣堅硬的殼也沒了。 

 

扎根在他身體里的劣勢消失了。 

 

這麼久了,現在才告訴他原來這是個兩廂情願的事情啊。 

 

兩廂情願,兩廂情願有多好呢,大概—— 

 

二宮的心裡像慢吞吞的老火山,正在緩慢又悠閒往外噴著灼熱的岩漿。 

 

他隔著相葉的肩膀看到了月亮,在外面,天上,從層層疊疊的烏雲裡鑽出來,乖乖的趴在相葉的肩膀上。 

 

大概比月亮還好。 

 

他看著相葉有點急切的表情,突然一下安靜下來,他伸手去輕輕拍了拍相葉的肩膀上的月亮,稍微上仰著看著相葉。 

 

二宮吸了吸鼻子,說「你知道第一天你在超市砸我,我想跟你說什麼嗎?」 

 

「說什麼?」 

 

「我想說,這麼久不見,相葉君,」二宮抹了抹眼角,順手抓住了相葉還在他臉際的手「你長高了。」 

 

然後對面那傢伙沒出息的哭了起來,撐在墻上把臉埋進他脖子,濕了他一領子。 

 

他不停的說「對不起。」 

 

二宮捏著他的手,透過朦朦朧朧的水汽看著月亮「還行吧。」 


還好颱風沒吹走月亮。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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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他倆不熟可真痛苦

 八分熟最好

该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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